家庭的氛围,一夜之间,变了。
不算冷战,也没有吵架,但是,就是变了。
餐桌上没有欢声笑语,上班的时候,她不再从后面抱着他拖延时间。他机械的说一声“走了”,就出门了。晚上回来,她不再像只鸟一样从客厅或厨房“扑棱棱”的飞出来,而是硬生生的站直身体,怯怯的说一句:“回来了。我给你盛饭。”
饭还是以前的饭。两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他爱吃的。可吃起来不香。即使是香的,他也不再猛烈的点着头“嗯嗯,好吃!”的嚷嚷。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筷子碰着碗,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偶尔说几句话,像隔了墙,怎么都不自然。
睡觉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枕着他的胳膊,他搂着她的腰,贴得紧紧的。现在他们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空隙,被子在那儿凹下去一道缝,像条河。
他知道她没睡着。他也睡不着。
有时候半夜,他翻身的时候,会看见她背对着他的背影。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可他知道她醒着,因为呼吸不对。睡着的人呼吸是沉的,均匀的,她的呼吸是浅的,有时候还抖一下,像在忍什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没再提那些事。她没再问他要不要离婚,他也没再说那些伤人的话。可那些话就悬在空气里,悬在两个人中间,悬在每一顿饭、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欲言又止里。
他想过跟她好好谈谈。可谈什么?怎么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特别怕回家。怕看见她,怕看见那张脸,怕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总有一种东西,让他不敢看。是怕?是盼?是等着他开口说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如何打破,
或者。。。
也不要打破。
似乎回不去了。。。。。。
这可怎么办?
早上骑车去单位的路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些。
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李耀辉停下来,一只脚支着地,看着前面的车来车往。冬天的风有点寒了,吹在脸上,像在强迫他清醒。
他总是想胡道义和张成越。
他不愿老想着陆娇娇那些事,也没有别的人可想。
几个月前,他还在心里唏嘘着,他俩走错路了,自己的命运不知怎么的就比他俩胜了一大截。。。
这才多长时间,就被狠狠的打了脸,他甚至觉得还不如他俩——胡道义只是败光了自己赚的钱,张成越毫不犹豫离了婚,重获自由,而自己呢,呵呵,只是个懦弱的大冤种!!
绿灯亮了。后面有人按喇叭,他回过神来,赶紧蹬车往前走。
骑出去几十米,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什么,笑自己傻?笑命运捉弄人?还是笑那个当初洋洋得意的自己?
之前他心里多得意啊。
自己一穷二白,却被公安局长的女儿看上了,不止是他女儿,连她的父母,轮番上阵,亲自说服自己,争着抢着似的要他当他们家的女婿;一分钱没花,落了一栋楼,办了那么风光的婚礼,他们老李家世世代代,在大李庄都没有那么风光过,他真觉得自己家祖坟上冒青烟了,几代人就这么养出了他一个富贵人;媳妇比自己大了几岁,长的不是那么国色天香,但对自己挺好的,吃喝拉撒都操着自己的心,像养儿子似的,给他买这买那,别的男人有的,她的男人也不能缺,虽然没工作,但是家里活一点也不指着他干。。。。。这种好日子上哪找?
他以为自己是多年吃的苦终于甘来了,以为自己比别人命好,甚至以为,老天有眼。
现在他知道了。
命运那把巴掌,扇向别人的时候,从来没说要放过他。只是扇得晚一点,让他先得意一阵,再狠狠地扇下来。
扇得比别人还狠。
为什么?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他应得的。这是惩罚。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他反复地想,一遍一遍地想,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凭什么?
他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父母在土里刨食,他凭什么娶城里的姑娘?凭什么当大官的女婿?凭什么住城里的楼房?他那中专都没毕业的老婆凭什么啥都不干收着租子、买着新房、抽屉的人民币一沓一沓的没有断过?凭什么?——
他凭什么跟着不劳而获?
他想起结婚前的那些日子,说实话,他对陆娇娇根本没什么感觉。她给他的感觉,跟王晓燕、刘芳,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绝对不是非她不可的那种。可他为什么选了她?说白了,就是她家条件最好,因为她能给他想要的东西。不要彩礼,房子,产业、名声、身份、这些他靠自己十年也未必能挣到的东西,娶了她,一夜之间就都有了。
这不是贪心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活该。
如果当初没那么贪——哪怕稍微不那么贪一点——娶了王晓燕呢?
一个小学老师,老家也是农村的,父母也是种地的,家里有个弟弟。条件跟他差不多,门当户对,谁也不高攀谁。两个人见过两面,话不多,但说得实在。她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想考研,她说那挺好,以后可以一起努力。她笑起来看着诚诚恳恳的,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
要是娶了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两个人应该都还在上班,她教她的书,他看他的病。每个月发了工资,凑一起还房贷。房贷不会太高,八十平的小两居,够住了。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挑挑拣拣,他拎着袋子跟在后面。晚上她改作业,他看文献,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笑一下,接着干各自的活儿。
一个老师,一个医生。说出去也挺好听。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稳当,体面,过日子足够了。再过几十年,两个人都老了,这两个职业都是越老越值钱的,日子虽然开头苦一点,但以后是越来越甜的。
也许那才是该走的路。
可他没有。他那时候还固执的相信爱情呢。
他又想起刘芳。
城中村那个姑娘,又市侩,又精明。
可他现在想想,精明了些,市侩了些,也许能把日子打理好,不用自己操心,再说了,人家至少干干净净的,明明白白的。
要是当初娶了她,现在说不定孩子都生出来了。每天回家有热饭热菜,周末带孩子去公园逛逛。她可能会跟他算计钱,可能会跟他吵吵小架,但那些都是过日子的事,正常的事。
。。。。。
他想起那些老话: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便宜没好货;贪小便宜吃大亏。他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茧子,可到了真选择的时候,他记起这些话里了吗?没有。他以为自己能例外,能捡着便宜还不吃亏,能走捷径还不崴脚。
现在他知道,那些老话为什么能传下来。
因为都是真的。
可是凭什么?他又想。他承认自己贪心,可这世上谁不贪心?他那些同学,一个个削尖脑袋往城里钻,谁不想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过上好日子?他那个主任,天天琢磨着往上爬,请客送礼跑关系,哪样没干过?他岳父——对,他岳父,那才是真贪心的人,几千万几千万地贪,到最后连命都搭进去。
他不过就是想找个条件好点的媳妇,少奋斗几年,怎么就——
怎么就活该被这样对待?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一会儿觉得是自己活该,一会儿又觉得凭什么。打得他头疼,打得他心累,打得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蹬着自行车,觉得自己是个又蠢又坏的遭了报应的人,
他的汗在寒冬里浸湿了秋衣,后背一凉又一凉。
医院终于到了。他把自行车停好,锁上,深吸一口气,往楼里走。
还好,还有工作。
希望今天的病人多一些,忙一些,再忙一些,最好没有任何闲下来的时候。
这样的话,他就不用想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