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南都省,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往下落,像是谁在天上撕棉花。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吸一口都觉得鼻子里头结了冰碴子。
徐大志站在南都饭店三楼宴会厅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发呆。
今天是世界通集团的年终大会。说起来也是巧,去年年会的时候也下雪了。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的高脚杯映着水晶灯的光,亮闪闪的。会场布置得不算奢华,但很有讲究——舞台背景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世界通集团1992年度总结大会”几个大字,金色的字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徐大志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会场。
徐大敏坐在靠近舞台的第一排,正在跟旁边的周武说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精神得很。
周武算是集团的老员工了,说起话来中气十足,隔三张桌子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再往后一排,坐着金国龙、马仪、赵小虎几个人。金国龙正低头翻看桌上的资料,马仪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赵小虎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这些人是集团的业务骨干,各管一摊子事,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也就年会这天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会场东侧坐着一排老面孔:杨云南、徐招娣、杨明、王建军、朱诗恩、黄健民、赵宏宇、秦翔、宋波。这些人有的是跟着集团从创业初期一路走过来的,有的是半路加入的,但不管什么时候来的,干到现在都算得上是集团的中坚力量了。
徐大志的目光落在嘉宾席上,朴尤莉正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披在肩上,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她是寒国人,中文说得流利,这些年跟世界通集团的合作越来越多,这次年会专门从汉城飞回来参加的。
舞台侧面的大屏幕上,忽然亮了起来。
画面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李允真,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背景看起来像是一间办公室。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干净利落,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在米国,祝世界通集团年会圆满成功,祝大家新年快乐。”
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就播完了。徐大志看着屏幕上李允真的脸慢慢暗下去,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些人走得再远,你也知道她还在;有些人就在眼前,你却总觉得隔了点什么。
陈悦今天没来。
她发了个短信来,说”外婆病危,要回去看看”。
就这九个字,徐大志看了好几遍。
会议正式开始的时候,徐大志走上了舞台。
他没带讲稿,也没带什么小纸条,就那么往台上一站,话筒往嘴边一凑,开口就是一句:“各位,咱们先喝一杯?”
台下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服务员赶紧把酒杯端上来,满场的人纷纷端起杯子。有倒满白酒的,有倒满红酒的,也有只倒了白水的——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这一年大家辛苦了。”徐大志举着杯子,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敬各位一杯。”
所有人举起杯子,齐声说了一句“干杯”,玻璃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放下杯子,徐大志的表情认真了一些。
“说点正事。”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在台上走了两步,“今年咱们集团的营收,突破了8个亿。”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赵小虎那个大嗓门喊了一句:“好!”
徐大志笑着压了压手,等声音稍微小了一点,接着说:“还有个事,小麦空调今年进了行业前三。这个成绩是怎么来的,我就不细说了,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我就说一句——这个前三,是咱们从后头一步一步拱上来的,不容易。”
这话说得实在,台下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做企业这事,就像老辈人常说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外人看到的是一串数字、一个排名,只有干过的人才知道,这背后的每一个小数点都是熬出来的。多少个加班的深夜,多少回碰壁之后的重新再来,这些东西不会写在报表上,但都长在人的骨头里。
徐大志站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徐大敏、周武、金国龙、马仪、赵小虎、杨云南、徐招娣、杨明、王建军、朱诗恩、黄健民、赵宏宇、秦翔、宋波……还有嘉宾席上的朴尤莉,以及屏幕上刚刚消失的李允真的面孔。
这些人里有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有刚加入不久的新人,有天天见面的,有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的。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在这个大锅里搅过勺子的。
“马上就是1993年了。”徐大志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新的一年,咱们定个小目标。”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台上这个年轻人。
“20亿。”
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分量可不轻。
8亿到20亿,翻一倍还不止。这个目标定得大胆,甚至有点冒险。但在场的人没一个笑的,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说出来的话,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加热烈,也更加持久。
徐大志站在台上,嘴角挂着笑,可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别的事情了。20亿不是喊出来的,是一笔一笔生意做出来的。明年空调市场的竞争会更激烈,海外那条线能不能打开局面还是个未知数,再加上集团内部的管理架构也需要调整……
正想着,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掏出来,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熟悉,从来没见过。
短信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上。
“徐大志?听说你在找妹妹徐小敏?另外我知道你父亲的下落。”
徐大志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站在台上,手里还举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那里。台下的人还在鼓掌、碰杯、说笑,没人注意到他脸上这一闪而过的异样。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南都饭店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雾,雪花一片一片地贴上去,又一片一片地滑下来,像是一群找不到地方落脚的白蝴蝶。
徐小敏。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妹妹被人领养走了,从此断了联系。
这些年徐大志不是没找过。他托过人,查过档案,问过当年经手的中间人,但线索总是断断续续的,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渐渐地,这件事就成了他心里一个不敢轻易碰触的角落,现在虽然知道她在哪儿,但平时不会过多去看。
至于父亲的下落,那又是另一桩心事。说起来话长,长得像这个冬天的夜。
徐大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容,但了解他的人会发现,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从心里往外冒的,现在这笑像是糊在脸上的一张纸,风一吹就要破。
“好了好了,不耽误大家吃饭。”他对台下说了一句,然后端着酒杯走下台。
徐大敏第一个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哥,你刚才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喝了口酒,有点上头。”徐大志随口扯了个谎。
徐大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兄妹这么多年,她太了解她哥了——他不想说的事,你拿撬棍都撬不开他的嘴。
宴会继续进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小麦空调进了行业前三的消息在席间被反复提起,有人说这是运气好,有人说这是路子对,也有人说这就是干出来的,没什么好说的。
周武端着酒杯走过来,“徐董,明年20亿,我可记着你这句话了。到时候要是完不成,你这个月的工资我可要扣了。”
徐大志笑了:“行,扣就扣,反正我也不靠工资过日子。”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周武又跟他碰了一杯,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徐大志端着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年来来往往,有些人来了又走了,有些人走了又回来了,还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条短信的出现,意味着有些事情要变天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消息,也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心”。对方选择在今天,在这个场合,发这条短信过来,绝对不是巧合。
徐大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南都的雪不像北方的雪那么干爽利落,它带着一股潮湿的劲儿,落在身上很快就化了,冷到骨头里。街上的人行色匆匆,缩着脖子赶路,没有人有心思停下来欣赏雪景。
人生很多时候就像这场雪,看着挺美,落下来才知道有多冷。
他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然后删掉了。但号码他记住了,一个字都没忘。
这件事,他要查。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一整个宴会要应付,还有二十亿的目标要跟大伙儿一起喝出来,还有那些看着他的人——徐招娣、周武、赵小虎,还有远在米国的李允真和没来的陈悦——他要对得起这些人的信任。
至于那个发短信的人,不管对方是谁,迟早会再冒出来的。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南都城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宴会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酒香和人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徐大志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回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