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一月的兴州,冷得跟冰窖似的。
兴州大学大礼堂里却热火朝天,年度表彰大会正在进行。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前排是校领导,后面是各院系的学生,再往后,站着的人比坐着的人还多。
徐大志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捏着话筒,正在念最后一段总结词。他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台下那些大一大二的学妹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有人偷偷在笔记本上画他的侧脸,有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叠成纸飞机,瞄了半天又没敢扔。
“……以上,就是本学期学生会工作的总结汇报。”徐大志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下面说点总结报告上没有的。”
台下顿时安静了。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他要说什么?”“不会是要宣布什么大事吧?”
徐大志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学校食堂的包子,涨价了。从三毛钱一个涨到了四毛钱。我代表全体同学,对食堂大师傅表示崇高的敬意——因为他们的包子虽然涨价了,但个头反而变小了,这种逆天的操作,让我深深怀疑大师傅以前是不是在银行干过。”
全场哄堂大笑。
“但是,”徐大志抬手压了压,接着说,“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这学期,咱们学生会组织了不少活动,我去查了一下账,发现有一笔钱用在了刀刃上——给图书馆换了六十把新椅子。有人跟我说,主席,你这是乱花钱。我说你坐下,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旧椅子上坐一个小时试试,起来之后你屁股上的印记比八卦图还复杂。”
笑声更大了。前排的校领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摇摇头。
“所以我想说,”徐大志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一些,“办实事儿,不一定非要喊口号。能让同学们少硌一会儿屁股,这事儿就没白干。寒假就要到了,祝大家回家路上平安,吃好喝好,明年见。”
掌声雷动。
散会后,礼堂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好几个学妹堵在侧门口,等着徐大志出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脸涨得通红,旁边两个室友推着她往前。
“学长!学长!”
徐大志走出来,看见这阵仗,笑了笑,客气地点点头,脚步却没停。“有事儿?有事儿去学生会办公室登记,正常渠道反映问题。”
马尾辫女生急了,直接冲上去把信封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撞上柱子。
周围的人笑成一片。
徐大志低头看了看信封,粉红色的,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他把信封往大衣口袋一揣,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没收住。
与此同时,兴州一中的大礼堂里,气氛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世界通集团奖学金颁发仪式正在举行。台下整整齐齐坐着初中部的学生,每个人都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校长在台上念着开场词,旁边的条幅上写着“知识改变命运”六个大字。
徐大敏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好几岁。她是代表世界通集团来的,这已经是她第四次来兴州一中发奖学金了。每次来,她都提前准备好发言稿,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门儿清。
“下面宣布初一年级获奖名单,”教导主任拿着名单念道,“第一名,苏小婉。”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徐大敏的目光扫向台下第一排。一个瘦小的女孩站了起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成一条马尾,低着头往台上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数步子,始终没抬起头来。
苏小婉。
徐大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她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是谁。
这些年来,她们不是没想过找。但每次跟哥哥提起,哥哥都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人家养得好好的,别去打扰”。
所以她就没再提。但她留了个心眼,每年都主动申请来兴州一中发奖学金。名义上是集团安排,实际上,她就是想看看小妹过得怎么样。
苏小婉走上台,停在了离徐大敏三步远的地方。仍然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小小的下巴。
徐大敏伸手去拿证书,手指微微发颤。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把证书递给旁边的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麻烦您代颁一下。”她的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李老师接过证书,笑着递给苏小婉,说了句“恭喜你,小婉”。苏小婉接过证书,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有看徐大敏一眼。
徐大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不是不想给小婉颁奖。她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她怕自己多看小婉一眼,眼圈会红。她更怕小婉从她脸上看出什么——那些不该在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
颁奖仪式结束后,徐大敏站在走廊上透了口气。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见小婉抱着一摞书从教学楼那头走过来,低着头,脚步很快。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小婉的目光短暂地抬了一下,跟她对视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移开,快步走远了。
那双眼睛,徐大敏记得。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再说回兴州大学这边。
表彰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学生会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寒假前的最后一批文件要归档,下学期的活动计划要报备,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据要贴——徐大志的原话是“这帮人贴票据的水平,放在税务局眼里,一个都跑不了”。
陈悦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把旧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她是学生会的文艺骨干,主要负责写活动策划和贴票据——这两件事她都不太喜欢干,但她吉他弹得好,偶尔在晚会上露一手,能收获不少掌声。
“你们忙你们的,我在这儿给你们伴奏助助兴。”陈悦说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前奏出来了。
她开始唱。
“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干净,像冬天里一杯凉白开,没什么杂味儿。办公室里的人还在忙活,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有人把笔放下了,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转过椅子面对着她。
“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
徐大志从里间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把这个女孩看全了——她穿着一条深色灯芯绒裤子,上身是一件乳白色的粗针织毛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弹吉他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跟平时在学生会里忙前忙后的样子完全不同。
“小桥的旁边,有一条弯弯的小船,弯弯的小船悠悠,是那童年的阿娇——”
陈悦唱完了最后一句,抬头扫了一眼,正对上徐大志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人撞见了秘密之后不太好意思的笑。
“学长,你站那儿多久了?”
徐大志走进来,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吉他弹得不错。那个前奏里的滑音,你处理得很有味道。”
陈悦眨了眨眼:“你懂吉他?”
“练过。”徐大志说,“后来事情多了就没怎么碰了。”
“那你说说,我刚才那个高音转调的地方,换气点对不对?”
“你换气太急了,”徐大志想了想,还是说了,“那个地方应该是个半拍的休止,你抢了四分之一拍。”
陈悦的眼睛亮了,像大晚上突然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看他俩,有的人脸上挂着那种“哦——”的表情,跟看电视剧似的。有人小声嘀咕:“学长还会弹吉他?”“这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那天晚上,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陈悦还坐在那里调音。徐大志收拾完东西,准备锁门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弯弯的月亮》后面的那段solo,你要是能把三连音弹稳了,这首歌的味道就全出来了。”
陈悦抬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头发上有层淡淡的光晕。
“你能弹一遍给我听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