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兴州城,梧桐叶铺满了大学校园的林荫道,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翻卷着,像是在翻一本翻不完的书。
徐大志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经济学方面的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这学期课程不轻松,他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刚才读到的一个案例,嘴里念念有词。
路过操场的时候,几个踢球的男生喊他:“学长,来踢两脚!”
“不了不了,回去有事。”他笑着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回到家,徐大志把书往桌上一放,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徐大志低头一看,屏幕上一行字:“集团年会时间已定,请确认。”
他微微皱了下眉,“喂,是我。年会时间定了?行,那就那天。对了,今年请柬多印一些,上次那个名单上的人全要请。”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他“嗯”了一声,又说:“王副总那边你对接一下,他负责的事情他定就行,不用问我。”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后山那片老林子,秋天的树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蒙了一层纱。
他想起了林晓雨。
徐大志不是傻子,他感觉得到林晓雨对他的态度跟别人不一样。
可他一直没接那根弦。
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觉得两个人之间差了点什么,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心思还没定下来,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跟你走到最后,而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书房,徐大志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翻看今天带回来的书。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晓雨发来的信息,很短,就一句话:“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徐大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心里隐隐约约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反正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机放回桌上,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徐大志没事,去了一趟学校门口的书店。
他在书架前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董?”
他回过头,林晓雨站在书店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少了几分女强人的锐气。
“林姐?你怎么在这儿?”徐大志站起来,有些意外。
“来这边办点事,路过看到像你,就进来看看。”林晓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他从前没见过的神色,像是藏着什么话想说又没说。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聊工作的事,聊集团最近的活动,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临别的时候,林晓雨忽然说了一句:“徐董,人要懂得珍惜身边的人。不是所有东西都等得起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更多不该说的话。
徐大志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心里头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转眼到了11月中旬,学校里的银杏叶黄得透亮,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这个季节的金陵最美,也最短,美得像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梦。
那天下午,徐大志正在教室里上课,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林晓雨发来的信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11月28日,我要订婚了。对方是个普通的体制内科员,人很好,对我也好。谢谢你,徐董,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也谢谢你不喜欢我。这条信息不用回了。”
徐大志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旁边的同学在记笔记,一切都很正常。可他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但也绝对不是无所谓。就像有个人在你心里住了一阵子,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走的时候没带走什么,但你觉得屋子里空了一块。
人这一辈子啊,最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后知后觉。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站在你面前对你笑的人,已经转身走了很远很远。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徐大志坐在座位上没动,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灭了,他还拿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拿起书往外走。
路上他拿起了电话,拨的是他妹妹徐大敏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徐大敏的声音:“哥,怎么了?”
“你帮我分析个事。”徐大志把林晓雨订婚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她把那条信息发给我了,最后说谢谢我不喜欢她。大敏,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徐大敏笑了,是那种妹妹对哥哥特有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的笑。
“哥,你没有错。”
“那我怎么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呢?”徐大志皱着眉头说。
“你当然不舒服了,换谁谁都不舒服。”徐大敏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说,“但你得想想,你是真的喜欢林姐吗?还是只是因为她要跟别人订婚了,你才觉得不舒服?”
徐大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大敏接着说:“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林姐这个人是不错,但她跟你真的不适合。你想想,你这个人吧——你有点花心,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哪有花心?”徐大志急了。
“你没有?”徐大敏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柳倩是不是喜欢你?陈悦是不是喜欢你?还有那个李婷婷,每次见面都‘学长学长’地叫,叫得比谁都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徐大志被妹妹这一通话说得有点懵,愣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那都是……都是女性朋友。”
“行行行,女性朋友,你说是就是吧。”徐大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反正我的意思是,林姐订婚就订婚呗,她找她的归宿,你过你的日子。你身边又不是没人,你老盯着人家碗里的干什么?”
挂了电话,徐大志想了很久。
他想起林晓雨那天在书店门口说的话:“人要懂得珍惜身边的人。”
她说得对。可问题是,一个人兜兜转转的时候,有时候真的分不清谁才是那个“该珍惜的人”。
徐大志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到抽屉里,关上了。
他拿起桌上的经济学书,翻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日子还是要过的,书还是要读的,该做的事情一件都少不了。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让它们在时间的缝隙里慢慢消化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秋天的尾巴上,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正在酝酿。他名下那几家集团企业里,有人正悄悄打着别的主意,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恰恰就是即将到来的这场年会。
与此同时,王强军——那个一直对林晓雨念念不忘的人——刚刚得知林晓雨订婚的消息。此刻,王强军正蹲在大院楼下的花坛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要拼命忍住眼泪的兔子。
他抬起头,好像看到徐大志家的窗户亮着灯似的。
王强军把烟头狠狠掐灭在花坛边沿上,站起来,朝家里走去。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