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春天,消息是从江南外祖父家传出来的。
那天是个好天。院子里的玉兰开了,一树一树的白,香气淡淡的,飘得满院子都是。夏简兮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绣着一个荷包,绣着绣着,忽然觉得有些恶心,放下针线,捂着嘴干呕了几声。
易子川刚好从外头回来,看见这情景,脸都白了。
“怎么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她面前,“哪儿不舒服?请大夫!快请大夫!”
夏简兮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要去喊人。她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你别急,”她的脸色还有些白,可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光,“我……我可能……”
她没说下去,可那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易子川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可能什么?”
夏简兮看着他,脸微微有些红。
“我这个月的癸水……迟了七八日了。”
易子川愣住了。
他就那么蹲在她面前,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一时没听懂她的话。可渐渐的,那眼神变了。从茫然,到恍然,到不敢置信,再到狂喜。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
夏简兮点了点头,脸更红了。
易子川忽然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握住她的手。那手抖得厉害,抖得夏简兮都能感觉到。
“大夫,”他语无伦次地说,“得请大夫,马上请大夫……不对,我先扶你进去躺着……不对,你先别动,我让人去请大夫……”
夏简兮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易子川,”她轻声说,“你冷静点。”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可那眼睛里的光,压都压不住。
大夫来了,诊了脉,笑着恭喜。
是喜脉。一个多月了。
易子川站在旁边,听大夫说那些注意事项,听得极其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恨不得拿笔都记下来。送走大夫之后,他回到夏简兮身边,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她。
夏简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什么呢?”
易子川没答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
“这里,”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有咱们的孩子了。”
夏简兮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那暖流从心口漫开,漫到四肢百骸,漫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嗯。”
消息传到汴京的时候,皇帝正上朝。
他看完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高兴是有的,毕竟是皇婶有喜了,这是大喜事。可那高兴底下,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皇叔更不可能回来了。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江南。
信上先是恭喜,然后是问候,然后拐弯抹角地提了一句:朝中最近有些事,皇叔若是方便,是不是可以……
信送出去,没过几天,人被轰回来了。
连人带信,原路返回。
易子川让那人带的话很简单:自己媳妇怀着孩子,没那个功夫。朝中的事,陛下自己看着办。办砸了也不怕,谁还没办砸过几件事?
皇帝看着那被退回来的信,再看看那个灰头土脸的内侍,气得在殿里转了好几圈。
“朕是他侄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就不管朕了?”
内侍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又转了几圈,忽然停下。
“……皇婶的身子还好吗?”
内侍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奴才听说……王妃一切都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
“下去吧。”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看着那堆成山的奏折,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
不管就不管吧。
皇婶的身子要紧。
春去秋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夏简兮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易子川的心也一天天提起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坐着他守在旁边,她躺着他坐在床沿。夏简兮有时候嫌他烦,赶他出去,他就出去转一圈,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着汤,端着点心,端着各种他觉得她需要的东西。
外祖父看着这情景,捋着胡子直笑。
“这小子,”他跟老妻说,“比我还紧张。”
老妻笑着点头,眼里带着欣慰。
她这外孙女婿,选对了。
到了深秋,瓜熟蒂落的时候到了。
那天是个阴天,天上飘着细细的雨丝,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香气湿漉漉的。夏简兮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到了午时,阵痛开始了。
产婆早就请好了,住在府里待命。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热水,拿帕子,熬汤药,忙得脚不沾地。夏简兮被扶进产房,躺在床上,阵痛一阵一阵袭来,越来越密,越来越疼。
易子川被拦在产房外面。
“王爷,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让开。”
“王爷,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让开!”
他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他听见里面传来夏简兮压抑的呻吟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他坐立不安,扎得他脸色发白。
“简兮……”他隔着门喊,“简兮,我在这儿……”
里面传来夏简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别进来……我没事……”
可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听得易子川心都碎了。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每一刻都是煎熬。易子川在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把那一片地砖都快磨出印子来了。他一会儿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一会儿又退回来搓着手,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里面夏简兮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惨。易子川的脸色越来越白,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是夏简兮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疼到了极点。
易子川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丫鬟,掀开门帘,冲了进去。
产婆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王爷!这、这使不得……”
易子川没理她。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看见夏简兮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满头满脸的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咬得出了血。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简兮,简兮,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夏简兮看见他,愣了一瞬,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怎么进来了……产房不吉利……”
“什么吉利不吉利,”他的声音发颤,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管那些,我只要你没事。”
夏简兮看着他,看着他那发白的脸,那发红的眼眶,那满脸的汗和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产婆在一旁喊着:“用力……再用力……看见头了……快了快了……”
易子川跪在床边,握着夏简兮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额头,擦去那些汗珠。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也在抖,可他一直说着话,说着那些有的没的。
“简兮,没事的,我在,我在这儿陪着你,没事的……”
夏简兮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攥得他骨头都疼。可他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她攥着,另一只手不停地抚着她的头发。
终于……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满室的紧张。
“生了!生了!”产婆的声音里满是欢喜,“是个姑娘!是个漂亮的姑娘!”
夏简兮听见那声啼哭,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来,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汗,可那汗里,满是笑。
易子川没去看孩子。
他只是握着夏简兮的手,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夏简兮感觉到那温热的水滴,愣了愣,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易子川,”她的声音虚弱,可那虚弱里满是温柔,“你怎么哭了?”
易子川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狼狈极了。可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疲惫的眼,看着她嘴角那抹笑。
“我吓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以为……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
夏简兮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她轻轻抚着他的脸,擦去那些泪痕。
“没事了,”她轻声说,“我没事。”
产婆抱着孩子走过来,笑着递给他们。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位小郡主。”
易子川接过孩子,低头看着。
那孩子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小嘴轻轻嘬着。她那么小,小得他一只手就能托住。她那么轻,轻得像是没有分量。可她就那么躺在他掌心里,安安稳稳的,呼吸轻轻的。
他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滩水。
“简兮,”他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可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你看,咱们的女儿。”
夏简兮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易子川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是欢喜的样子,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那皮肤软得像是豆腐,嫩得让人不敢用力。
“真好看。”她轻声说。
易子川点头。
“像你。”
夏简兮笑了,那笑虚弱,可那笑里,满是欢喜。
易子川抱着女儿,在床边坐下。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夏简兮,看看夏简兮,又看看女儿,怎么也看不够。
“简兮,”他忽然开口。
“嗯?”
“这孩子,跟你姓。”
夏简兮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跟你姓,”易子川认真地看着她,“姓夏。夏家的血脉,你来传。”
夏简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孩子,这个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会继承夏家的姓氏,延续夏家的香火。这意味着她的父亲,那个一辈子想要儿子的老将军,终于有了后。
“易子川……”她的声音发颤,“你……”
易子川笑了笑,伸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
“我早就想好了,”他说,“你为了我,跑到边关去,差点把命都丢了。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这个孩子,自然该跟你姓。再说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眼里满是温柔。
“不管跟谁姓,都是咱们的女儿。我都一样疼。”
夏简兮看着他,看着他那认真的眼神,那温柔的笑,那小心翼翼抱着女儿的样子。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可那眼泪里,满是笑。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
那孩子取名夏念。
念,思念的念。
夏简兮问易子川为什么取这个字。易子川想了想,说:“念着你,念着咱们。念着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夏简兮听了,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那孩子一天天长大。
易子川真的把她当成了宝贝。白天抱着,晚上哄着,哭了赶紧起来看,笑了他能高兴一整天。他给孩子换尿布,给孩子喂奶,给孩子唱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乱七八糟的童谣。夏简兮有时候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易子川,”她笑着说,“你可是摄政王,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怎么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易子川不服气:“我怎么哄不好了?念念最喜欢我抱着。”
话音刚落,怀里的孩子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夏简兮笑得更厉害了。
易子川一脸无奈,可那无奈里,满是宠溺。
他轻轻晃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念念不哭,念念乖,念念是爹的小乖乖^”
夏简兮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桂花又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日子还长着呢。
消息传到汴京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皇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信上说,皇婶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信上说,那孩子姓夏,叫夏念。信上说,皇叔让他别担心,好好处理朝政,等孩子大些了,就带回来给他看。
皇帝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最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殿外的雪。
“传旨,”他说,“赐夏念县主封号,食邑三百户。另赐金锁一副,长命锁一副,锦缎百匹,金银各一箱。等皇叔回京,一并送去。”
内侍应了,下去拟旨。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那纷纷扬扬的雪,嘴角忽然弯了弯。
“姓夏就姓夏吧,”他低声嘟囔,“反正也是朕的妹妹。”
远处,江南的某个院子里,易子川正抱着女儿,在廊下看雪。
夏简兮站在他身边,披着厚厚的斗篷,手里捧着手炉。她看着易子川逗女儿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念念,看,雪。漂亮不漂亮?”
那小小的婴儿伸出小手,去抓那些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化了,她愣了一下,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抓。
易子川笑得眼睛都弯了。
夏简兮靠在他肩上,轻轻说:“等雪停了,咱们回汴京吧。”
易子川低头看她。
“想回去了?”
夏简兮点点头。
“该回去了。爹娘想念念,陛下也想你。”
易子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等雪停了,咱们就回去。”
他低头,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又在夏简兮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回家。”
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可那院子里,暖得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