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川休息了好几日,一直没上朝。
第一天,皇帝想,皇叔累了,歇歇应该的。
第二天,皇帝想,伤还没好全,再歇歇也应该的。
第三天,皇帝想,嗯……第四天,皇帝坐不住了。
早朝上,他频频往那个空着的位置瞟。
那位置在百官之首,平日里有个人站在那里,腰背挺直,面色沉静,他看一眼就觉得踏实。
如今那位置空着,他心里也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下了朝,他派内侍去摄政王府探望,顺便问问皇叔什么时候能来上朝。
内侍去了,很快回来了,带回一句话:“王爷说,再歇几日。”
皇帝点点头,行,再歇几日。又歇了三日。皇帝又派人去。
这回内侍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陛下,”他吞吞吐吐,“王爷他……不在府里。”
皇帝一愣:“不在?去哪儿了?”
“奴才问过府里的人了,说是……说是前日就出门了,带着王妃,下江南去了。”
皇帝腾地站起来。“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江南?带着王妃?前日就走了?他在这里巴巴地等着皇叔上朝,皇叔倒好,带着媳妇游山玩水去了?
“给朕追!”他一拍桌子,“派人去追!快马加鞭!把他给朕追回来!”
于是,一队禁军快马加鞭出了汴京,沿着官道往南追去。
追了三天,追上了。
在杭州城外的一个渡口,他们看见了摄政王。
易子川正站在一艘画舫的船头,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那模样悠闲得不像话。身边站着夏简兮,穿着藕荷色的衣裙,正指着远处的山水说着什么,易子川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嘴角带着笑。禁军队长翻身下马,上前行礼。
“王爷!陛下请您回京!”易子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回去告诉陛下,”他慢悠悠地说,“就说臣如今身子不适,需得静养。江南气候温润,正适合养伤。等养好了,自然就回去了。”
禁军队长急了:“王爷,陛下他……”易
子川摆摆手,打断他:“还有,跟陛下说,他如今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朝中那些事,他心里都有数,用不着事事都来问我。让他放手去做,出了岔子也不怕,谁还不是从岔子里学出来的?”
队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易子川直起身,摇了摇扇子:“我这么大年岁了,打了半辈子仗,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总得陪陪她吧?你跟陛下说,让他别再来烦我了。再来,我就带着王妃往更南的地方去,让他找都找不着。”
说完,他转身,向夏简兮伸出手。
夏简兮笑着把手递给他,两个人一起进了画舫。
船夫解开缆绳,画舫轻轻晃了晃,缓缓驶离渡口,往烟波浩渺的湖心去了。
禁军队长站在渡口,眼睁睁看着那画舫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湖面的薄雾里。
他呆立半晌,翻身上马,原路返回。
又过了三天,他回到汴京,进宫复命。皇帝听完他的话,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紫。旁边伺候的内侍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真这么说?”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陛下,千真万确。”皇帝沉默了。
他在殿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
内侍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忽然,皇帝停下脚步:“来人!”传旨,就说朕知道了。让皇叔……好好养伤。朝中的事,朕来处理。”
皇帝说“朕来处理”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几个字落在内侍耳朵里,却重得跟石头似的。
内侍不敢多看,低头应了一声,悄悄退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他眯着眼,心里头忽然有些恍惚——陛下这是……真的长大了?
殿内,皇帝还在批奏折。
头一本是户部的折子,说的是秋税的事。他看了两行,眉头皱起来。往年这种折子都是皇叔处理的,他只看个结果,从没仔细看过过程。如今从头看起,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还真不少。
他提笔,想批点什么,笔尖悬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去。
要是皇叔在,他会怎么批?
皇帝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易子川那张脸——沉静的,淡淡的,好像天大的事到了他面前都不算事。他批折子的时候从来不急,看完了,想一想,然后落笔,寥寥几行,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把皇叔的样子从脑子里赶出去。
皇叔不在。
他得自己来。
第二天早朝,群臣站得整整齐齐。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习惯性地往那个空着的位置瞟了一眼——还是空的。他收回目光,看着殿上的大臣们,清了清嗓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郑大人第一个站出来,说的是秋税的事。皇帝听完,点了点头,把批好的折子让内侍递下去。郑大人接过来一看,愣了一愣,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然后是兵部的事,然后是工部的事,然后是几个地方的急报。皇帝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处理,语气不疾不徐,条理清清楚楚。
群臣们站在那里,听着听着,心里头的滋味复杂得很。
那个空着的位置,他们以前看着觉得踏实——摄政王在,天塌下来有人顶着。如今那位置空着,他们本来心里发虚,可听着皇帝有条有理地处理着朝政,那虚劲儿慢慢就散了。
散是散了,可还是有些不习惯。
散了朝,几个大臣凑在一起嘀咕。
“你说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听说是下江南养伤去了。”
“养伤?他那伤在飞狐峪都没事,养什么伤?分明是……”
“嘘!小点声!”
“唉,算了算了,陛下如今也像模像样的,咱们别操那个心了。”
他们说着说着,也就散了。
江南,杭州。
这时候正是秋末冬初,北边已经开始冷了,江南却还是温温润润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风吹在脸上也不刺人,只有一点点凉意,刚刚好。
易子川和夏简兮住在城外的一处庄园里。
这庄园是夏简兮母亲的陪嫁,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前后两进院子,后院有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悠闲得很。
易子川这些日子过得简单得很。
日复一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易子川觉得,这日子好得很。
比在朝堂上跟那些大臣斗心眼好,比在边关跟北狄人拼命好,比在御书房里批那些没完没了的奏折好。
好太多了。
这天下午,两个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喝茶。
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亭子的栏杆上,照在石桌上的茶具上,照在夏简兮的脸上。她的脸被阳光映得红红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好看得很。
易子川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夏简兮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笑了。
“看什么?”
“看你。”易子川老实答。
夏简兮的脸更红了,拿起手里的团扇轻轻拍了他一下:“天天看,还没看够?”
易子川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夏简兮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了。
“看不够,”他低头在她耳边说,“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夏简兮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油嘴滑舌。”
易子川笑了,笑得很轻,可那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满满的都是欢喜。
两人就这么拥着,坐在亭子里,看着花园里的花,看着池塘里的鱼,看着天边慢慢飘过的云。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冷不冷?”易子川问。
夏简兮摇摇头。
易子川还是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那外袍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还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气息。夏简兮裹着外袍,靠在他怀里,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子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易子川低头看她:“怎么,想回去了?”
夏简兮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想,陛下一个人处理朝政,会不会太累了?”
易子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北方:“会累,但累一累也好。他总要学会自己撑起来。我不可能陪他一辈子。”
夏简兮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边,轮廓分明,好看得很。可那好看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
“你舍得?”她问。
易子川收回目光,看着她,笑了。
“舍不得也得舍。他是皇帝,不是孩子了。”他顿了顿,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再说了,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总不能天天泡在朝堂上,把媳妇扔在一边吧?”
夏简兮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人,打了半辈子仗,操了半辈子心,如今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那咱们就多待些日子,”她说,“待到他真能独当一面了,再回去。”
易子川点点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好。”
汴京,皇宫。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天已经黑了,殿里点了灯,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摇的。他抬起头,看了看案上那两摞奏折——高的那一摞是批完的,矮的那一摞是待批的。
矮的那一摞,比早上少了许多。
他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浅浅的笑。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夜深了,该歇了。”
皇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南方。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他的皇叔。
皇叔在江南,在养伤,在陪皇婶。
皇叔说,让他别再去烦了。
皇帝想着那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那笑意里有些无奈,有些好笑,还有些别的什么——像是被人放手的释然,又像是被人信任的温暖。
“传旨,”他说,“让江南那边的人盯着点,皇叔要是缺什么,及时报上来。”
内侍应了一声。
皇帝关上窗,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案。案上的奏折静静地堆着,等着他明天继续批。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殿外,月光如水。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皇叔,你放心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散在夜风里。
江南的月光,也很亮。
易子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身后,夏简兮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浅浅的,像春天的风。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回床边。
夏简兮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易子川笑了,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易子川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睡吧。”他轻声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洒在床上,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夜色深深,万籁俱寂。
这个夜晚,汴京和江南,两个人望着同一轮月亮,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