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中关村。龙芯微网络安全实验室。
四层小楼，灰色外墙，铁栅栏大门。张红旗的车停在楼下，人已经上去了。
三楼，研发部。
推开门，张红旗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四十多个工位，亮着屏幕的不到二十台。剩下的椅子空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水杯都没留。
老吴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很。
“走的人比我昨天电话里说的还多。今早又有两个没来，手机关机。”
张红旗没说话，走到靠窗那排工位。
四个位子，全空的。桌上贴着名牌：赵磊、孙文斌、钱浩、林峰。
“这四个是什么人？”
“主程序。”老吴声音发干，“《神途》的核心架构就是他们写的。底层引擎、网络协议、数据库模块，全在他们手里。”
张红旗回头看他：“硬盘呢？”
“带走了。公司配的移动硬盘，一人一块，全没交。”
张红旗把目光收回来，走到办公区中间那张长桌前坐下了。
“人事的东西呢？”
老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十一封辞职信。
张红旗一封一封翻。三个主程序，五个高级美术，两个策划，一个测试主管。辞职理由写得五花八门，有写家庭原因的，有写身体不好的，有写职业规划的。
没有一个写真话。
张红旗把辞职信摞好放在一边。
“什么时候开始走的？”
“最早的是上个月二十号。赵磊第一个交的辞职信，我当时没拦住。后面的人看他走了，一个礼拜之内集中递辞呈。”
“有组织的。”
“有组织的。”老吴点头，“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这帮人全进了盛腾科技。赵磊现在是那边的技术副总裁，名片都印好了。”
门又响了。
刘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鼓囊囊的。
“查清楚了。”
刘浩把塑料袋往桌上一倒，十几张纸散开来。打印的，有截图有文字。
“这帮人的去向我让三姐夫那边帮着查了一下。社保转接记录，全在盛腾科技名下。转入时间最早的是六月二十五号。”
张红旗拿起一张纸看了看。
“薪资呢？”
“三倍底薪，外加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一的期权。赵磊最高，年薪六十万加百分之一期权。”
1997年，程序员年薪六十万。
这数字往那儿一摆，谁扛得住？
老吴苦笑：“我给他们开的是年薪八万到十二万。人家直接翻五六倍，我拿什么留？”
张红旗把那些纸收起来，没接话。
刘浩又掏出一张纸：“还有这个。”
一份请柬的复印件。上面印着盛腾科技的LoGo，下方是活动信息：7月18日，中关村海淀园国际会议中心，盛腾科技暑期战略发布会。
“昨天的。”刘浩说，“我托人去听了。陈天宇在台上说了句话，原是：盛腾科技的研发团队，已经吸收了国内网游行业最顶尖的人才。说完底下一帮人鼓掌。”
张红旗没表情变化。
“还有。”
刘浩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一份公告截图。盛腾科技官网发的。
《魔途online》不删档内测公告。开服时间：8月1日。
张红旗看了一眼日期。
8月1日。
《神途》的暑期大版本更新定在8月2日。
差一天。
精准卡在前面一天开服。把热度抢了，把玩家截了。你更新了也没人看。
“注册活动呢？”张红旗问。
“有。”刘浩翻出另一张截图，“注册即送一百元现金券，可直接兑换游戏道具。充值满五十送一百，满一百送三百。新区开服前三天全部道具半价。”
烧钱。
两千万美金到手，往里头泼。拿钱砸出用户量，把市场搅烂了，逼得你跟着烧。你没这么多钱烧，你就死。
互联网的玩法。硅谷带回来的。
张红旗站起来。
“今天的在线数据呢？”
老吴走到墙边的白板前，上面贴着一张纸，手写的数据。
“昨天日活二十六万三。前天二十七万一。大前天二十八万。”
连跌三天。
第一次。
《神途》上线以来，日活数据只升不降，没有例外。直到这个礼拜。
三天掉了两万人。
“玩家流向呢？”
“我们做了个抽样。”老吴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报告，“退游玩家里，百分之六十七的人在退游当天注册了《魔途》的账号。”
张红旗把报告放下。
办公区里，那十几个还在岗位上的程序员。有低头敲键盘的，有端着杯子发呆的。没人说话，空气闷得很。
有一个年轻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跟前接水。接完了没回去，站在那儿看着张红旗。
眼神里头那个意思很明白：你怎么办？
张红旗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
“所有人，会议室。”
五分钟之后。十七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加上老吴，十八个。
张红旗站在白板前面，没写字，没画图。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走的人走了，不会回来。我不谈这个。”
底下没人吭声。
“今天说一件事。暑期大版本的进度。”
老吴愣了一下。他以为张红旗要谈加薪，谈对策，谈怎么应对盛腾。
没有。
“赵磊他们走之前，大版本的代码完成了多少？”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举了下手：“百分之七十二。核心功能模块完成了，剩下的是优化和联调。”
“还需要多少人天？”
“原来的计划是八月二号上线，按现有人手算，至少得推迟两周。”
“不推。”
张红旗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全看过来了。
“八月二号，准时上线。缺的人我来补。明天会有一批人进来，都是写代码的，你们带着干。从今天起，每天进度跟我汇报一次。”
戴眼镜的瘦高个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还有。从今天开始，所有代码提交走加密通道，源代码服务器换物理隔离环境。具体方案下午出。”
老吴赶紧点头。
“散了。”
十七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老吴留一下。”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就剩两个人。
张红旗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U盘。黑色的，拇指大小，没有标签。
放在桌上，推到老吴面前。
“这里面有一套程序。你拿回去，找你手底下信得过的人，把它部署到《神途》的服务器底层。”
老吴拿起U盘，翻了翻，什么标记也没有。
“什么程序？”
“数据追踪系统。”张红旗说，“从今天起，《神途》的底层代码里每一行关键模块都会打上暗标。谁用了我们的代码，暗标就在他的产品里。跑不掉的。”
老吴攥着U盘，手指收紧了。
“你是说——”
“等他上线。”张红旗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等他开服那天，我们取证。”
老吴没再问了。
张红旗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老吴。”
“在。”
“稳住你的人。告诉他们，该来的会来。”
门关上了。
走廊里，张红旗的脚步声远了。
老吴坐在会议室里，攥着那个U盘，指头上的汗把塑料壳子捂热了。
外面走廊尽头，刘浩靠在墙上等着。
张红旗走过来，刘浩凑上去。
“接下来呢？”
“找李建国。文化部那边的口子，得先打个招呼。”
“什么口子？”
张红旗没回头，往楼梯口走。
“知识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