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七月中旬。
乐春坊的四合院里，大槐树的叶子把阳光挡了个严实，地上一片一片的碎影子。
张红旗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从横店坐的飞机，虹桥转首都机场，落地直奔家。
行李没收拾，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人坐到了书房的椅子上。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A4纸装订，四十多页。
封面上印着：《神途online暑期运营报告（1997年6月至7月）》。
递交单位：龙芯微网络安全实验室。
张红旗翻开第一页。
数据。
六月份，《神途》日均在线人数二十二万。七月第一周，二十六万。七月第二周，三十万零四千。
三十万同时在线。
这个数字搁在1997年的中国互联网市场上，是什么概念？
全国上网人数不到六十万。等于说，上网的人里头，一半在玩《神途》。
月流水收入：一千四百万。
季度预估：四千二百万。
张红旗往后翻。付费率、留存率、ARpU值，一串一串的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箭头，全朝上。
现金奶牛。活的，喘气的，每天往账上吐钱的。
翻到第十七页，张红旗的手停了。
标题：竞争环境分析。
下面一段话用红笔划了线：近期市场出现多款同类型产品，其中以盛腾科技即将推出的《魔途》最具威胁性，该产品在核心玩法设计上与《神途》存在高度相似。
张红旗把报告合上了。
门响了。
刘浩推门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杂志，五六本，往桌上一摊。
“你看这个。”
张红旗拿起最上面那本。《互联网周刊》，七月号。
封面人物：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很标准。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液晶屏，上面打着“盛腾科技”四个字。
封面标题：盛腾科技cEo陈天宇——中国网游行业的颠覆者。
张红旗翻开，找到正文。
采访稿，三千多字，配了四张照片。
第一张，陈天宇坐在办公室里，身后是一面落地窗，中关村的楼群。
第二张，盛腾科技的办公区，两百多台电脑，程序员坐得满满当当。
第三张，发布会现场，陈天宇站在台上，身后是巨幅海报——《魔途》。
张红旗看采访内容。
记者问：盛腾科技即将推出的《魔途》和目前市面上最火的《神途》有什么区别？
陈天宇答：《神途》是上一代产品，技术架构已经落后了。《魔途》在画面、玩法、服务器承载能力上全面超越。我们有信心在暑期档拿下市场第一的位置。
记者问：如何看待和《神途》的竞争关系？
陈天宇答：不存在竞争。我们是降维打击。
张红旗把杂志放下了。
刘浩又递过来第二本。《计算机世界》，封面同一个人。
第三本，《中国经营报》科技版。还是他。
七月份，连着上了六本杂志的封面。
“这人什么来路？”张红旗问。
刘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是他自己的。
“陈天宇，三十二岁，清华计算机系毕业，1993年出国，在硅谷待了三年，去年回来的。回来就注册了盛腾科技，注册资本五百万，中关村海淀园的企业。”
“钱呢？”
“上个月刚拿了一轮融资。美国那边一家风投，红杉的子基金，两千万美金。”
两千万美金。
1997年的两千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一亿六千多万。
张红旗没说话。
刘浩接着说：“这钱一到账，他第一件事就是砸广告。新浪、搜狐、网易，三大门户的首页全被他买断了。全天候轮播《魔途》的宣传片。”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那台电脑跟前。
开机，拨号上网。滋啦响了半分钟，连上了。
打开浏览器，输入盛腾科技的网址。
页面加载了十几秒，出来了。
首页是《魔途》的宣传页。黑底金字，巨大的LoGo，下面一行字：颠覆传统，定义未来。
张红旗往下拉。
游戏截图。
第一张，角色界面。
张红旗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
技能栏的布局，和《神途》一模一样。左边四个主动技能，右边两个被动技能，下方一排快捷键。连图标的排列顺序都没改。
第二张，地图界面。
大地图的结构，五大区域，三个主城。和《神途》的世界观架构完全对应。
第三张，战斗画面。
怪物的攻击模式，技能释放的动画流程，伤害数字的弹出方式。
换了个皮。
贴图换了，模型换了，名字换了。里面的东西，骨架、逻辑、数值、流程，一样没动。
张红旗退出官网，打开《神途》的官方论坛。
论坛首页。
置顶帖下面，新帖刷屏了。
帖子标题清一色的：
“《神途》要关服了？”“听说《神途》公司资金链断了”“赶紧转《魔途》吧，《神途》活不过今年”“内部消息：《神途》团队已经解散”
张红旗点开第一个帖子。
发帖时间：今天上午九点。
回复一百四十多条。
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朋友在《神途》公司上班，说老板跑路了，服务器月底关。
下面的回复，有信的，有骂的，有问的。但信的人不少。
第二个帖子，发帖时间：今天上午九点零三分。
第三个，九点零五分。
第四个，九点零七分。
两分钟一个帖子，精准得跟打点计时似的。
水军。
有组织的，批量注册的号，集中在同一时间段发帖。目的只有一个：制造恐慌，逼玩家弃坑。
张红旗把论坛页面关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座机。来电显示是个手机号，136开头的。
张红旗拿起来。
“张总，我是龙芯微的老吴。”
声音急。
“说。”
“出事了。研发部这周走了七个人，全是核心程序员。今天又有三个递了辞呈。”
张红旗握着话筒的手没动。
“去哪儿了？”
“盛腾科技。对方开的薪水是我们的三倍，还给股份期权。”
“三倍？”
“三倍。我挡不住，张总。这帮人走的时候连硬盘都没交。我怀疑源代码已经泄露了。”
张红旗没挂电话，另一只手拉开抽屉，拿出笔和纸。
“老吴，走的人名单给我。今天递辞呈的三个人，先别批。明天上午九点，你到乐春坊来一趟。”
“好。”
挂了。
张红旗把话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没动。
刘浩站在旁边，听见了那头的话。
“挖人？”
“挖人。还不只是挖人。”张红旗把笔放在桌上，“源代码带走了。”
刘浩骂了一声。
院子外面，知了叫得正欢。暑假的京城热得蒸人。
张红旗看着桌上那份运营报告的封面，还有那六本摊开的杂志。
两千万美金。买断广告。水军造谣。挖人带源码。
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对方不是来竞争的。
是来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