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开始行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我乘着埃雷拉龙在池塘之间的堤岸上走过时,明镜般的水面正在我的脚下映照金色的天空。
我低下头,欣赏线条柔和的浮云镜像,埃雷拉龙知道我没有在注意前方,于是开始自行移动,绕开了一棵水滨孤独生长的短叶杉。
我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前方的空地上独行。
是吉兰泰。
他没有骑乘本体,只是空着手在空地上步行,宽阔的肩膀遮挡去一小块斜阳,让我被他身躯的阴影所遮盖。
“吉兰泰。”我出声叫了他。
“哦,柯同志,你赶上来了?”
“嗯,营里的事情忙完了。”
吉兰泰略往一边让了让位置,与我并肩前行,“辛苦了。”
“没什么,任务在身。”我让埃雷拉龙放慢速度,“我记得你是内蒙人,是吧?”
“是,蒙古族,人类的名字叫那日松,意思就是青松。是你到了辛特尔之后才帮我想起来的,大家叫吉兰泰都叫习惯了,所以我也没什么意见。”吉兰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先头部队们在泥地上留下的脚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你呢,好像是福建人吧?”
“对,闽北山沟里的一个小县城,最出名的特产是茶叶。”
“你今年17了来着,战前是在读高二吧?”
“嗯,刚刚开学一个月,就开战了。”我推了推眼镜。
“我记不太清我高中是什么样子了,印象不太深。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年我不是24就是25。唉,头痛。”
“啊,成熟可靠的成年人大哥。”
“内心想法?”吉兰泰来了兴趣似的侧头看了我一眼。
“嗯。”我倒不觉得自己过度夸张,“毕竟你是咱们的顶梁柱之一。更何况,你救过我的命。”
“职责所在嘛,”吉兰泰挠了挠头,难堪似的把脸偏向一边,“这应该去感谢云峯华同志,没有他拉我入伙,说不定我现在还呆在苏红图打坐呢。”
“打坐是什么诡异的形容......”
“形容当时的我是挺恰当的。”吉兰泰从头上摘下军帽,将它拿在手中,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帽檐上的归乡组织标志,他的眼神带上一层若有所思的恍惚,“如果他能亲眼看到组织的今天,应该会笑吧?嘿,虽然那家伙向来不喜欢笑,老是摆着一张苦脸......”
......
苏红图是一块没有主人的据点。
这里没有复兴者的关系组成的网络,没有碎片提取机,没有索里安的军队。
与世界各地众多多多少少为人类文明的延续所改变的据点相比,那里的一切仍然显得蛮荒,原始。
云峯华到达那里是一次偶然,他未曾想过会在那里遇到什么人。
云峯华并不是王朝掌控据点的复兴者,因此上级们决定让他去寻找一个据点安顿自己的工作。
他去往覆盖在苏红图之上的庙沟据点,在与庙沟的王朝干部进行接洽之后,到庙沟的林地中完成一次新的领地探勘,随后在一处乱石堆之下偶然发现了一个新的据点入口。
与云峯华初次相遇的时候,吉兰泰正独自坐在一棵树下。
严格来说,当时他并不能算是衣不遮体。
但他并不知道复兴者可以生成自己的衣服,于是他始终穿着变为复兴者的那一天所穿的衣服。
一套适合人类,却不适合吉兰泰龙复兴者的衣服。
他的身体撑破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强行让它不能阻碍他的行动。
而且他始终没有更换它。
所以那一身被崩裂的衣服就这样挂在他身上,在漫长的时间里被风雨所朽烂。
完全不经清理的乱发遮盖了吉兰泰的上半张脸孔,他丧失了整个视野的上半部分,他看不到云峯华的靠近。
云峯华走近他时,他完全无所反应,虽然并不是因为没有察觉。
“注意脚下,不要踩坏了我写的字。”吉兰泰最后沉声提醒道,仍然没有抬起头。
云峯华无法对他造成威胁,这一点双方都很清楚。
“我不会踩到的,你放心。”云峯华声音温和地回答。
树旁的泥土地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吉兰泰手中握着一根折下的树枝,落笔在泥地上勾画,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悠长的犹疑,仿佛对自己写下的东西毫无自信。
“你在写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吉兰泰低声说,“我没心情和你掰扯这些,识相的话,赶紧滚出我的地盘。”
“就让我问一个问题吧,一个就好了。”
“......有话快说。”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吗?”
吉兰泰手中的树枝停止了勾画。
云峯华的问题换来了良久的沉默。
“问我这个,是因为我写的都是名字吗?”
“不管怎么讲,你都不该从‘张三’开始写啊。”
“那要是我爸妈起名字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愿意多想呢?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吗?”吉兰泰烦躁地把树枝丢在了地上,抬起头,第一次看到了云峯华的面孔。
“你很想找回自己的名字吧。”
“没有这回事,”吉兰泰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在云峯华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过身,“只是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而已,我已经够烦的了。我一醒来就在这个鬼地方,一开始我学着隐藏气息去打猎,一天杀它个十头八头,打猎打到没意思了,后来不杀了就单单逛,四处逛,看风景也看厌了,到底还能去做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呆在这世上?”
云峯华走到了他身边,刻意绕开他写在地面上的名字,“哥们,你还记得些什么吗?有关你还是人类的时候。”
“你......”
“我能理解你,”云峯华回应了他的疑惑,“我和你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目标。”
“你的目标是什么?”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所谓复兴者吗?”
吉兰泰茫然地摇了摇头。
“如果我告诉你,是因为有一些复兴者为了消灭人类,重建自己的世界,需要扩充自己的人手,才意外让我们变成了复兴者,你能理解吗?”
“......原来是这样?”
“我的目标就是反抗他们。我丢下了我妹妹,离开了我的老家,只是因为我不希望让我妹妹生活在一个没有人的世界,我希望原来的那个世界,人人都还可以生活下去,都可以活的更好。这就是我的目标。”
“你说的‘原来的世界’,真的每一个人都过得好吗?”吉兰泰沉默片刻之后,凝神与他对视,“我记得,叫出租屋的巢穴的每住三十天都得交一大笔钱,那个什么......叫工资的东西很低,每天都要在公司坐到深夜才能回巢,越工作越感觉自己穷,记得那个被叫老板的人是个混蛋,叫做同事的人之间连一点来往都没有,生活就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同一天,印象最深的是泡面的味道,还记得开水很烫。我怎么不记得这样的日子开心过?我总感觉那些日子和现在一样毫无意义,而且在外面还有很多人过的比我还要糟糕,救这样的一个世界有什么意义呢,不如让它一了百了地结束好了,这样我老板那种人不能享福了,我这样的人也不用受苦了。”
“.......唉,打工人是这样的。我以前过的也是这种日子,确实烂到没话说,咱们是同病相怜。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对以前的印象,就只有这些吗?一点梦想也没有,哪怕梦想不说了,就连想要怎样生活的倾向都没有吗?”
“呃......我好像想过当一个英雄还是什么的,不过我现在懒得管它了,不管还省点事。”
“说实话,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如果不在乎,为什么你要尝试回忆起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去写点别的东西呢?你曾经作为一个人生活过,这个人可能生活的不快活,可他终归是期盼自己的生活能达成什么目标的,希望自己是有价值的,只是他还没机会实现就结束了。”
“我感觉就算他没有变成我,也什么事都做不成啊,小小一个房租都要让他发愁,他难道能干成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英雄从人民当中来。所以,你有没有兴趣去还原这样一个人呢?在他日复一日单调生活的时候,他也曾经想过要当个英雄,这是很了不起的事。通常人们只会想着,要是有个英雄来帮自己就好了。这个人想过要当一个英雄,而现在的你,有了成为一个英雄的力量,你完全可以继承他的梦想。”
“人类管什么东西叫英雄?我记不清了,只模模糊糊记得有那么一个词。”
云峯华蹲下身,拾起吉兰泰丢在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真正的英雄都是些倔强的傻瓜。多危险的处境都阻拦不了他们,哪怕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你猜,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不怕任何危险?死都不怕?”吉兰泰在他身边弯下腰,“什么东西能让他们这么做?领地、食物、交配的权力,这些东西都可以重新得到的,没必要为了这个搭上一条命,不是吗?”
“对,没有这个必要。但所谓英雄们心里装的是别人,就是像你见过的很多普通人一样的人,不会在历史书上留下名字,忙忙碌碌一辈子也不会飞黄腾达,最后离世的时候,不管是善终还是受难,都默默无闻。英雄们想的就是这些人,他们认为只要自己付出了牺牲,这些人就可以更好地活下去,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就算害怕也会硬着头皮上。”
“无法理解。你觉得,你是个英雄吗?”吉兰泰看到云峯华在土地上写下的正是“英雄”二字
“我?”云峯华忍俊不禁,“我不算是英雄。我顶多想当我妹的英雄,等到有一天一切结束了,我可以衣锦还乡,和她说,你哥拯救人类归来了,要是我再好好地抱一抱她,听她埋怨我,那该多好啊。”
云峯华站起了身,“所以,你有兴趣来理解怎么当一个英雄吗?就当是给你在世上的存在找一个意义,怎么样?也许,我们真的能改变这个世界,让更多人活得更快活,更有价值。”
吉兰泰向他伸出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入伙了,试试看吧。”
......
“虽然他说他不是英雄,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当之无愧。真正伟大的人,应该从来不觉得自己伟大。老云他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一直到现在,我都以他为榜样,我觉得,英雄就该是这个样子。”吉兰泰把帽子戴回了头上,长叹了一口气,“可惜啊......”
也许我们真的能改变这个世界,让更多人活得更快活,更有价值。
我在心中重新默念过云峯华曾经说过的话,以此作为对那个素未谋面男人的悼念。
真是一句了不起的格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