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议室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之后不久,我走进了医务室。
那时云绫华正在扣起制服领口的纽扣,挥手与医疗人员告别。
我的出现让她的目光短暂地定了定,随后她对我微笑了。
医疗人员们一丝不苟地向我敬礼,我还礼之后,云绫华就走到了我身边。
“你在等我?”我问。
“嗯。刚才还说你不会来了,所以想走。”
“你受伤了,我应该来看看你。”我和云绫华走出医务室,走进湿地的昏沉夜色之中,“疼吗?”
“还好。我让本体挡住了,牙齿没有咬得很深。回来之后一下就治好了。”云绫华将双手背在背后,像孩子似的往前伸直腿,重重踏出一步,领先到我前面,回头笑看我。
“那时候害怕吗?”
“等他来的时候有一点怕。”云绫华点了点头,“感觉有点紧张。”
“我们没有抓住纳西科尔,让你白受罪了。”
“怎么会。至少,他应该不敢再躲在我们的驻扎点附近了。”云绫华轻轻晃动她的尾巴,回答。
“也许吧。”我说完,暂时沉默了。
我和云并肩站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
和云相处的时候,这样的沉默很常见。
我们都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就什么都不说。
我们知道彼此都存在,知道陪伴有时比语言表达得更深。
“明天就要开始进军了。”我说。
“嗯。”云绫华轻声回答。
她眺望着远处虚空般的黢黑,我陪着她一起看,虽然我大概能猜出,她只是在入神地思考,看向那个方向无非是偶然。
“柯,你相信......有命运吗?”
“命运?”
“嗯,你相不相信我们的遭遇都是命中注定呢。”
“我不相信。”
“我就知道你会说不相信。”云绫华挪动脚步靠近了我一些,“但我偶尔会害怕。每次参加战斗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如果我哥还在会怎么样呢?很多东西,很多事情,都告诉我他曾经确实来过,我也知道我们都在跟着他的脚步走。但他已经走了,在我们追上他以前离开了,我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就好像......被命运嘲弄。”
我微微拉低帽檐,“这是个残酷的时代,我们每一个人在历史的洪流面前都脆弱无力。我们还活着,还在咬牙硬扛,还能缅怀逝者,只是因为我们顽强,而且我们的运气更好,而不是有个所谓‘命运’为了找乐子而捉弄我们。”
“如果命运当真存在,”我短暂地停顿了,“它自顾自地夺走我们的幸福安康,夺走我们所爱的一切,那我们就有理由仇恨它,反对它的安排,抗争到底。”
云绫华转过头看向我,她似乎有些惊讶于我会说这些。
“咳,个人观点,不用太当真。”我有些尴尬地接了一句。
云绫华忍俊不禁,“干嘛,刚才义正言辞地说的头头是道,又突然免责声明了。你说的不是很有道理吗。我也不怎么相信有命运,刚才和你说这些,可能只是因为我太想我哥了,有点累了。”
“云哥留下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点点头,“我们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努力活过明天,后天,未来,这样我们才是在对逝者负责,证明我们不是所谓命运的玩具。”
“知道啦。柯,你还有要忙的吗?”
“有。抓捕失败了,还有同志牺牲,我得去看看大家。”
......
这次抓捕行动中牺牲的小队长名叫叶山明三郎,日本人,今年19岁。变为复兴者之前家庭美满,父母对他很好,他在大学里谈了恋爱,经常在和战友们谈话时讲起他的恋人。他参加了魔方社团,战友们经常看到他独自一人坐着鼓捣魔方,如果你上前问他该怎么玩,多少次他都会认真耐心地回应,如果你按他教的成功把魔方复原,他眼里会放出兴奋的光。
现在这个人躺在棺材里,已经不再是他自己。
刺剑从背后穿透他的脖子,扭断了他的颈椎。
生者们站在墓坑边,看着。
有人眼中泛出泪光,有人低声念着祷告词,有人恍然若失地呆立着。
我将左手按在棺材上,右手摘下军帽致哀。
我不熟悉叶山,在郁金香岛上工作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他很配合我的工作,态度也很亲和。
再度相见的时候,他已无法像当时一样和我寒暄了。
我对生离死别已经不再陌生,我知道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正在死去。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爱好和追求,怀着不同的目的参加这场战争,在战场上流血,在战壕中因剧痛而不禁流泪,一句遗言也没有地死去。
与战争开始时不同,我似乎已经忘记了问自己为什么。
我会告诉自己,这是场战争,战争就是会死人,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只是发生着。
所以我没有流泪,没有怅然,我只是沉默着,把心脏的钝痛向内收敛。
告别已经结束了,战争期间,我们不能为每一个死者都留出足够的时间哀悼。
我从棺材上收回手,吩咐索里安将棺材钉上,抬入墓坑。
“中国有一句名言是这样说的,”我向周围的战友们开口,“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上个世纪有一位诗人这样说,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叶山同志牺牲在为全人类生存权而战的过程中,他的死是有重量的,值得我们铭记的。我们今天哀悼他和安妮,以及在伊比利亚战场上已经牺牲的战友,不仅是在哀悼我们的朋友,也是在哀悼人类的斗士。
敌人要把我们当成束手就擒的猎物来杀,但我们不是懦夫,我们有尊严,我们有热爱的人和事,我们不愿意就这样死。我们选择了这条路,踏上战场,押上我们的性命,去赌一个更好的未来,在那个未来到来之前,我们很多人都可能会死去,就像叶山一样。
但我们战死的时候,不是屠杀同类的刽子手,我们的刀枪不指向人类,而是想灭亡我们的敌人。我们让自己的手染上鲜血,是为了无辜的人能够活,我们的事业是神圣的,高尚的,我们的死是重于泰山的。如果我们赢了,我们会以英雄的名义流芳百世,即便我们败了,敌人也会永远记住人类的尊严和顽强。”
……
洗浴完以后,我坐在行军床边,用手将未干的头发撸向后方,脑中想着明日的行军路线。
这一次的灭绝碎片力量不如巴塔哥尼亚那一块强大,在伊比利亚这个更小的战场上,我还没有感知到它的具体所在。
明日的行动将在联盟军协同下进行,最好的情况是战役过程中找到灭绝并回收,次一级则是以一场进攻行动将王朝势力逐出拉韦尔吉纳,随后再开始寻找灭绝碎片。总之,假设行动顺利,这一块灭绝碎片应该归入我们手中。
当然,这是理论上的。
可以预见灭绝的归属又将引起很多明争暗斗和权力斡旋。
想想就让人有些头大。
“你头发湿着不好睡吧,要不要我弄点风给你吹吹?”上游的声音突然传进我的耳朵,我循声望去,他正站在门口。
“你能吹热风吗?”
“这没办法。”
“那就算了,我担心给我整出什么头昏眼花的症状。”我摆了摆手,“而且你那风的力道,一个不小心我就得去见路易十六了。”
“我温柔一点不就行了。”上游不以为然,虽然他也确实没有把苗刀掏出来。
“你是指挥官,葬礼你不说点什么?”我问。
上游摇了摇头,“你是纯种的人属智人,你去致辞比我更合适。至少我自己也还没有对王朝恩断义绝,我不应该站上去讲话。”
“看来你以前人缘挺好的。”
“我记起来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上游在我身边坐下,“过去在协会的时候我过的挺好。现在王朝的那些人,那时候都和我很好。”
“你没有动摇过吗?”
“没有,”上游果断地摇摇头,“过去没这么想过,现在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我站你们这边。”
“上游,”我迟疑了片刻,“决裂、永不回头,是什么感觉?”
“让我想想怎么说……”上游把双手撑在床上,向后仰身,“也许是无奈吧。你知道你做的没错,你也知道他们做了对他们来说没错的事。但你跟他们的立场已经不可调和了,那不是聊一场天、吃一顿饭就能解决的问题,每一次你见到他们,你都感觉到自己在毁掉过往的情义。但谁也不能让步,因为人人有自己的正义,自己的道。志仁,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永远躲开这种感觉。”
我沉默地听着,久久没有回应。
“夜快深了,明天早起,你先休息吧。”上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还有,明天头儿要来为大家送行,她说不用迎接她,她就来看看,你看着做点准备,咋样?”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