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兰泰听到的声音有些像玻璃破碎。
他仿佛感知到空间正在扭曲,他侧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右侧的苏铁正在失去颜色,棕色的主干与翠绿的枝叶都在褪色,转为黑、白与灰,就如同一张旧时代的黑白相片。
随后那颗苏铁崩塌了。
吉兰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它就像一块玻璃制品遭受了外力一样,从表面开裂,裂痕迅速扩大,随后爆裂开来.
洪水般的黑灰色烟尘从苏铁原先所在的位置涌出,高度瞬间就超过了吉兰泰,烈火燃烧与物体破碎的声音从烟中深入吉兰泰的耳孔,他本能地从这未知的烟尘中感受到了危险。
吉兰泰紧急刹住脚步,将前进的方向拐向左侧,试图躲避,但他慢了一步。
烟尘已然裹挟他的右腿,剧烈灼烧与锐物穿刺的痛感迅速袭向他的右腿。
他大力从烟尘中抽出右腿,稍低头看了一眼,模糊的白色火焰正在他的右腿上燃烧,正如黑白相片中的色调。
高度对称、横向扁平的上颌骨齿,状如噬人鲨之牙,像剑一样划开他的右腿裤管和肌肉,牙冠的残片留在伤口的末端,一点点破碎消散。
牙冠消失的同时,他腿上的白色火焰也熄灭了,然而烧伤与划痕却切实地留了下来,令他的右小腿肌肉萎缩。
吉兰泰咬牙顶住疼痛,将骨杖指向正在消散的烟尘。
他首先注意到了黑夜中两点明显的胭脂红,那是新对手的眼睛。
随后他观察到对手青绿色长发之上佩戴黄金的发饰,以及一尘不染的白色袍服。
最后是他手中造型华美的银色镰状剑。
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对手。
现在吉兰泰知道自己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了,这名对手先前没有出现,是在保证他们的逃生路径畅通无阻。
“吾友,一起撤退吧。”陌生王朝军官的语气充斥着明显的冷感,即便如此,从他那薄唇中吐出的字句仍然显得非常谦和。
“是吗?可惜了,我以为你会帮我一起干掉这家伙。”格尔尼平淡地抱怨着,举起弩射向吉兰泰。
“战斗需要时间,拖延时间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纳西科尔还需要我们。”王朝军官表现得很有耐心。
“也是。”
在近乎无视吉兰泰一般对话的同时,两人的目光仍然紧盯在吉兰泰身上,后者在两人的共同威慑下不得不且战且退。
意图非常明显,他们占据绝对优势,而且保持警惕,但不想在战斗上浪费时间。
吉兰泰注意到王朝军官头顶上一个不明显的小尖角,短暂观察之后他确认黑灰色的碎尘从那里汇聚而出。
这些碎尘接触到地面的物体就可将它们转化为破碎的危险物品。
格尔尼的颜料配合着这种攻击,一步步将吉兰泰逼至交战距离之外,陌生王朝军官手握的镰状剑轻轻向上一扬,吉兰泰面前的土地在清脆的破碎声中裂开,他短暂眨眼之后的下一瞬间,他看到了一片森林。
吉兰泰急促后退几步,再度确认自己看到的一切。
的确是一片森林,而且同样笼罩在黑白照片的氛围之中,他敢确定现在没有风,但他看到了树梢枝叶的轻柔晃动。
他将目光转向树木的根部,看到那暴露在外的密集树根,结合树木的总体形态,他判断那是红树。
红树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沿海地带。
吉兰泰从静静横卧在眼前的红树林中感知到明显的威胁意味。
即便这些红树除了色调以外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他也怀疑造成灼烧和咬伤的烟尘会从中冒出。
他拖着右腿绕过红树林的阻拦,那时它们确实正在慢慢崩解,释放出烟尘。
而两个敌人已经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与格尔尼之间短暂的追击战在两分钟内宣告终结,此时其他归乡军正从后方赶至。他们汇报刚才遭遇了黑白色物体与红树林的阻击。
吉兰泰知道现在瓦夏陷入了危险之中,必须先提醒他这一事实。
......
纳西科尔喘息着后退两步,抬起左手抹去被砍裂的鼻梁上流出的血,他的周身已经出现大大小小接近十处撕扯伤口,不断流血的伤口迅速地削弱他的战斗力,但纳西科尔没有痛苦的表示,他仅仅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伺机进攻。
瓦夏浑身也已经遍布戳刺与撕裂造成的伤口,但他的状态比纳西科尔更好,长此以往战斗的胜利者是谁不言自明。
又一回合的搏斗刚刚结束,纳西科尔开始在招架之中后退,瓦夏则不断追击。
也正是在此时,瓦夏听到了后方传来的长鸣声。
那是归乡军的鸭嘴龙科复兴者使用自己的头冠进行紧急远途交流,单一声调短促响起三次,随后是一次拖长的上升声调。
那是紧急撤退的信号。
瓦夏不知道具体原因何在,但他能猜想到这个信号针对的很可能是他本人。
他紧盯面前正在缓缓兜圈子的纳西科尔,稍稍犹豫了片刻。
要解决掉这个对手还需要几分钟?
如果赔上大半条命,他或许能在五分钟内让纳西科尔失去战斗能力。
但什么情况才会使后方发出这样的紧急信号?
稍稍思量片刻之后,瓦夏认为自己应当服从命令。
纳西科尔暂时放弃了主动进攻,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太可能具有追击自己的能力。
瓦夏侧抡起斧头,纳西科尔迅速做出防御动作,他的目光紧紧咬着瓦夏的双手,不过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假动作。
瓦夏猛地将斧举过头顶,下摆双手的同时将其掷出。
纳西科尔猛地抬手,斧刃砸进他的小臂,在准备应对瓦夏的下一次攻击时,他的对手已经翻上本体的脊背,异特龙的颈部、躯干与长尾按次序侧弯,完成一次快速转向。
瓦夏骑乘的背影迅速远去在夜色之中,纳西科尔幻化出转轮手枪试图射击,但卡在手臂上的斧头严重妨碍了他的瞄准,因此只得作罢。
他能猜出危机是如何解决的,但现在不是庆祝胜利的时候。
他立刻转身赶向河岸,卡在他手上的斧头在他奔走的过程中被遣散了。
大约半分钟之后,他与格尔尼以及马克格拉夫碰头了。
格尔尼惊奇地吹了声口哨,“你出息了?居然干掉了那只小异特龙?”
“我没有,他自己跑了。”
“所以那鸣叫是撤退的信号。”马克格拉夫微微点头。
“所以你怎么会这么称呼那头异特龙?”纳西科尔恢复了惯常的沉闷脸色,“如此地......亲昵?”
“呵......”格尔尼轻轻舔了舔嘴唇,“就像遇到了一个故人。我不知道遇到的那么多异特龙里到底哪一个是他,但我有预感他是其中之一。行了,别在意这个,咱们赶快回去。马普家的那几个指不定要找我们的麻烦。”
“我以为你早就打点好了。”纳西科尔抬起右手舔了舔伤口。
“我们只获得了罗斯的外出许可,”马克格拉夫回答道,“她没有和其他马普协商过。”
纳西科尔的眼前浮现出其他马普龙复兴者的面孔,他的眉间不自觉地挤出了几道皱纹。
......
“也就是说,朕来迟了一步。”瀚东武轻轻伸出鞋履,压住格尔尼在战斗中残留下的颜色碎块。
她的嘴角没有起伏,但冷嘲的鼻音还是被吉兰泰清楚地听到了。
瀚东武金色眼瞳中的目光指向远方暗黑的原野,她知道此时深入荒野去追击已然毫无意义。
“两个敌人,我认为实力都和我差不多。”吉兰泰用骨杖撑起自己,他向快步赶来为他治疗的查兰杰表示了感谢。
查兰杰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她只是沉默地完成了自己的治疗工作。
当看到叶山的尸体被索里安运送往驻扎点时,她沉重地叹息一声,别开了目光。
“两个狂妄之徒,”瀚东武稍稍施加足力,方才刺伤了吉兰泰的利爪的黑色在她脚下顷刻爆裂,“他们亲自来做这种事,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最高指挥官。”
瀚东武冷冷地一笑,“朕很期待见一见这位亲王的本事。”
......
“纳西科尔跑了,我们损失了一个小队长。”上游走进作战会议室之后,我就和他总结了这些消息。
“西北方向那里发生了一点小规模枪战,没有大举进攻。现在他们也都撤退了。”上游则回应了他刚才确认的情况。
“我们很难应对这样的渗透战啊......”我扶了扶帽子,“原地不动面对这种情况就是白白地被消耗。我觉得需要提高行动效率。”
“明天早晨开始进军?”
“对,我觉得动作得快。你们看法如何?”
上游点头表示同意。
我将目光投向了参谋们。
他们经过了短暂的商讨,最后同意了我的建议。
接下来得开始筹备命令传达了。
吉兰泰正在回来的路上,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诱捕计划失败之后没过多久,作战会议室立即又忙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