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玉莹的身后,两只虫族的甲壳摩擦声重叠在了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两柄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刮擦。
那声音从街区两侧的建筑物墙面上反复弹射,前一声的回音尚未落定,后一声便已压了上来,织成一张不断收紧的声网。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缩减,在追逐的过程中,其中一只虫族竟默契地偏转了方向。
暗红色的身躯贴着一栋楼的外墙横踏而上,在墙面上踩出一串碎裂的窗台后跃向相邻的楼顶。
两只虫族一左一右,一个在地面穷追不舍,一个在高处包抄截击,对陶玉莹形成了夹击之势。
陶玉莹的耳畔不断有气流划过,作为风系灵能者,她对空气的每一丝扰动都了如指掌。
追在身后的那只虫族每蹬一次地,空气便会被它的身躯排开一瞬,形成一阵急促的低频嗡鸣。
而楼顶上那只虫族的移动轨迹,则被两侧建筑物之间挤压的风提前送到了她耳边。
气流的音调随着它的逼近愈发尖锐,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追上。
不过,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能以一人之命换两个后辈活下去,她心甘情愿。
陶玉莹的神情平静,满脑子都在想着那个人。
“我来见你了。”
气流的声调越来越尖锐,终于,一道暗红色身影从她身侧闪过。
那身影快到了极致,从侧面斜插而入,截断了她的去路。
虫族的后肢在柏油路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整个身躯横在路中央,甲壳上还挂着楼顶墙上蹭上的碎砖粉末。
风声停了,前后夹击,退路已断。
另一边,路口拐角处。
唐雅跪在南宫云身侧,掌心按在他的胸口,灵能量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体内,翠绿色的灵光从他的身上散发而出。
纵使身上的伤势很重,唐雅也不舍得给自己治疗。
王大海,东野平、李墨飞都已经不在了,现在能救陶姐的就只有南宫云了。
随着伤势在灵疗的驱动下缓慢修复,南宫云的左手手指动了动。
他的眼皮颤了颤,迷离地睁开。
视野里满是重影和光斑,剧痛从右手传来,浑身像是被人拆散了一遍又零零散散地拼了回来。
眼看南宫云醒来,唐雅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容。
那笑容疲惫到了极点,嘴唇干裂,嘴角因为缺水而翘起了细小的死皮,眼角还残留着之前泪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但她确实在笑,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而南宫云的瞳孔却在那抹笑容映入眼帘的同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唐雅身后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暗红色残影,感知刚毛在气流中根根竖起,粉碎结构在月光下缓缓张开。
来不及思考,南宫云重伤的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剧痛贯穿整条手臂,但他的灵技还是放出去了。
斥力从他掌心迸发,撞在唐雅的肩膀上,想要将她推开。
但为时已晚。
掠肢从唐雅的后背刺入,从她胸前穿出。
两根狼牙棒般的骨刺贯穿了她的胸腔,棘刺上挂着的暗绿色体液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冒着温热的白汽。
骨刺尖端从她胸口透出来的那一刻,温热的血溅在南宫云的脸上,顺着他的额头、鼻梁、嘴唇往下淌。
那血还是暖的。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眼角缓缓流下,沿着脸颊的弧度滑到下颌,像是一行从眼窝深处流出来的血泪。
他的眼睛没有眨,瞳孔钉在唐雅脸上。
唐雅的笑容定格了不到一秒,嘴角便溢出一缕鲜血。
那血从唇缝中渗出来,沿着下巴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掌心中还亮着翠绿色的灵光,正贴在他的胸口上,心脏的正上方。
灵能量传输在持续,微弱却稳定,一秒,两秒,三秒。
她还在治疗他,用胸腔被贯穿后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把灵能量从指尖输进他的身体里。
“活下去,小云。”
她依旧笑着。嘴角的血在说出“小云”两个字时被嘴唇的翕动推开,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温柔到让人心碎的不舍。
她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剩下的力气只够说这几个字了。
虫族在她身后张开粉碎结构,四瓣骨板从球茎头部下方撑到极限,内部的鞭毛触须一根根探出。
一口落下,阴影覆盖了她整个后脑勺。骨板瞬间合拢。
一声湿润的、骨骼碎裂的闷响,唐雅的脖颈以上被咬断。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右手还按在南宫云的胸口上,掌心的翠绿色灵光缓缓熄灭。
最后一点翠绿消散在夜风中,像一颗坠入地平线的星星。
然后她的身体向前倾倒,无头的尸身轻轻落在南宫云的怀里,那只手从他胸口滑落,在战术服上留下一道指痕,然后归于静止。
血从脖颈断面缓缓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南宫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他的下颌在发抖,整块下颌骨在不受控制地上下碰撞,牙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密错乱的声响。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气流从肺里冲出来,经过喉咙时被某种东西堵住了。
沉重的东西把那个名字撞碎在声带边缘,推出来的只有一声断裂的呜咽。
他的脸被溅满了她的血,还带着她的体温,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凉。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南宫云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两个黑洞洞的针尖,白色被染成了赤红。
他的嘴巴又张开了。
这一次,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终于被撞碎了,一声嘶吼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
“呃——啊——啊啊啊啊——!”
愤怒,痛苦,憎恶的情绪吞没了一切,哀嚎长鸣,响彻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