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峥的话音落下。
走廊尽头的文印室里,机器轰鸣声瞬间拔高。
“嗡——吱啦——”
十台重型商用传真机同时运转。
白色的热敏纸像雪片一样往外吐。纸张边缘锋利,带着滚烫的热度。
刺鼻的油墨焦味,在二十度的冷气里迅速散开。
张伟站在机柜前。
蓝格子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折叠椅背上。
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
镜片反着白炽灯的冷光。
他手里捏着一份盖着长腾普法投资集团鲜红公章的跨国起诉状。
塞进进纸口。
齿轮咬合,把纸张吞了进去。
几百封全英文的律师函。顺着海底光缆,直接砸向曼哈顿下城的各大投行总部。
大牛站在旁边。
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牛津英汉词典。
他粗糙的食指在书页上费力地划拉。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律师。”大牛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
“这洋文法条,靠谱吗?别回头拼错个字母,让人家看笑话。”
张伟没回头。又塞进一份传真。
“牛哥,放宽心。”
张伟南方口音很稳。
“法务部三十个常青藤法学博士,熬了两个通宵抠出来的字眼。”
“连标点符号都卡死了美国的联邦法。”
王胖子窝在角落的沙发里。
灰毛衣卷在肚子上,露出一截被汗水洇透的衬衫。
他双手抱着那个按键磨掉漆的大号计算器。
粗短的手指在灰白按键上疯狂猛戳。
“滴。加。乘。滴。”
“一百亿美金。”
胖子厚嘴唇直哆嗦。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换算成人民币,七百多个亿。”
他把计算器拍在大腿上,西裤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要是判下来。咱们长腾能在华尔街直接买条街。”
大洋彼岸。纽约曼哈顿。
华尔街五大投行之一,顶点资本总部。
七十八层。总裁办公室。
一整面单向透视的落地窗,挡住了外面的狂风。
窗外是哈德逊河灰暗的水面,水波翻滚。
屋里开着暖气。空气中飘着一股名贵雪茄的醇厚烟草味。
总裁史密斯陷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里。
他穿着一套昂贵的意式手工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
右手端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玻璃杯。
里面装着半杯琥珀色的麦卡伦威士忌。
他手腕微晃。
方块冰在酒液里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左手两根手指夹着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火星忽明忽暗。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平滑的摩擦声。
法务总监大卫快步走进来。
金发有些凌乱,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穿外套,手里死死攥着一叠刚收到的传真纸。
纸张边缘被手汗泡得发软。往下耷拉着。
大卫皮鞋踩在波斯羊毛地毯上,步子又重又乱。
走到茶几前,他大口喘着气。
“老板。”
大卫咽了口口水,嗓子发紧。
他双手把那叠传真纸放在玻璃茶几上。
往前一推。
纸张贴着桌面滑过,沙沙作响,停在史密斯的酒杯旁边。
史密斯没看文件。
他仰起头,喝了一口威士忌。
冰冷的酒液滑进喉咙。
“大卫,你看起来像被狗追了。”
史密斯嗤笑一声,把杯子搁在杯垫上。一声闷响。
“中国来的抗议信?扔进碎纸机。”
大卫摇摇头。
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地毯上。
“扔不了。”
大卫指着第一页纸。手指头直打颤。
“他们直接向纽约南区联邦法院递交了起诉状。”
“长腾集团。实名起诉我们五大投行联合操纵市场。”
史密斯手里的雪茄停在嘴边。
他皱起眉头。
“起诉?在我们的地盘?”
大卫翻开第二页。纸页哗啦作响。
“他们精准引用了《谢尔曼反托拉斯法》第二条。”
大卫咬着牙,念出上面的条款。
“任何人垄断或企图垄断,均属犯罪。”
“他们把我们上个月切断数据接口、联合海外芯片厂断供的行为。”
“定性为恶意的跨国协同抵制。”
史密斯冷哼一声。
手指弹了一下雪茄。
一截灰白的烟灰断裂。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烫出一个微小的黑洞,冒出一丝青烟。他没去管。
“证据呢?”史密斯声音发沉。
“没有证据,法官连立案都不会批。”
“有。”
大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从后面抽出厚厚的一叠附件。重重拍在茶几上。
啪。
“三百页。”
大卫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全是我们和芯片厂高管的加密通话代码解析。”
“还有我们通过离岸账户向数据服务商施压的流水凭证。”
大卫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往下弯。
“老板,他们的法务团队是个怪物。”
“这份起诉书。从管辖权异议到条款适用。”
“没有一丝法律漏洞。”
史密斯猛地坐直身子。
真皮沙发往后一弹,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一把抓过那份起诉状。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单据上快速扫过。
越看,他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越紧。
眼底浮起一层红血丝。
“索赔金额是多少?”史密斯问。嗓子像含了块粗砂。
大卫掏出白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一百亿美金。”
“现金赔偿。”
史密斯僵在原地。
他捏着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盖泛起一片惨白。
纸张被他揉成一团死褶。
一百亿美金。
这笔钱要是法院判下来,加上反垄断的惩罚性罚款。
投行的现金流当场就得被抽干一半。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史密斯扔掉雪茄。
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水晶酒杯。
抡起右臂。
照着对面的大理石墙面,狠狠砸了过去。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办公室里炸开。
水晶玻璃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片崩了一地。
琥珀色的威士忌酒液溅在墙上,顺着石材纹理往下流。
像一道褐色的脏泥。
“一群吃猪食的黄皮猴子!”
史密斯咆哮出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敢来华尔街敲诈我!”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玻璃。皮鞋底踩着碎片,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走到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前。
“大卫。”
史密斯双手按在桌面上。死死盯着桌面。
“马上连线摩根、花旗的总裁。召开紧急闭门会议。”
“用最高保密专线。”
十分钟后。
办公室的大屏幕亮起。
四个西装革履的白人老头出现在分割的画面里。
有人叼着烟斗,有人端着咖啡。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都收到了那份索命的传真。
“先生们。”
史密斯站在屏幕前。扯松了领带。
“长腾那帮疯子,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他咬着后槽牙。
“一百亿美金。他们是想吸干我们的血。”
屏幕左上角。花旗的总裁放下咖啡杯。
杯子碰着底座,当啷一响。
“史密斯。他们的起诉书我看过了。”
老头皱着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没有漏洞。如果真上法庭,陪审团很容易被那些底单煽动。”
“这官司不能打。打下去,我们的股价会雪崩。”
“不打?”
史密斯冷笑一声。
“等着被他们按在案板上放血?”
他双手猛地拍在桌沿上。木头发出梆梆的闷响。
“我们是华尔街!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屏幕右上角。摩根的总裁吐出一口青烟。
“你想怎么做?”
史密斯盯着屏幕。眼底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阴毒。
“法庭上讲法律。”
“但资本市场。只讲权力。”
他大口吸气,胸膛起伏。
“长腾最近在二级市场疯狂建仓,做空我们的关联企业。”
“他们有几百亿美金的头寸,压在结算中心的账户里。”
史密斯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动用我们在证监会和清算所的关系。”
大卫站在后面,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风灌进肺管子,激起一阵战栗。
“启动美股最高安全审查程序。”
史密斯语速极快。
“以涉嫌洗钱和操纵市场为由。强制冻结长腾所有的离岸交易账户。”
“把他们的融券保证金比例,单方面提高十倍。”
摩根的总裁愣了一下。手里的烟斗差点掉落。
“史密斯,这不合规矩。”
他压低声音。
“冻结外资账户。没有法庭的许可,这会引发国际金融纠纷。”
“这就等于直接抢钱了。”
史密斯双手猛地拍在橡木会议桌上,眼底闪过一丝属于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傲慢,冲着电话那头怒吼:“华尔街的傲慢:在美股,我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