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重的实木茶几被一脚踹翻。四脚朝天。
沉香木的茶盘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套价值几万块的紫砂茶具碎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瞬间浸透了灰色的羊毛地毯。
升起一股带着苦涩茶味的白烟。
地下钱庄的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墙角站着四个穿黑背心的手下。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离茶几最近的一个黄毛,小腿上溅到了开水。
皮肤立刻红了一大片。
他硬挺着没敢挪动半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
虎哥站在翻倒的茶几边。
黑色的绸缎唐装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胸口的布料绷得发紧。
他伸出胡萝卜一样粗短的手指,指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光头心腹。
“你,再给我说一遍。”
虎哥的声音像漏了风的破锣,死死压在喉咙底。
“独眼龙他们。到底怎么了?”
光头心腹手里捏着一部银色的翻盖手机。
手心里全是冷汗,塑料机身滑腻腻的,快捏不住了。
“哥……”他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嗓子有点发紧。
“局子里的内线,刚发来的准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亮的屏幕。赶紧又把头抬起来。
根本不敢跟虎哥对视。
“独眼龙和那五十个兄弟。全折在里面了。”
虎哥往前迈了一步。
大头皮鞋踩在碎紫砂壶片上。“咔嚓”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五十号人。”虎哥咬着后槽牙。“去砸个连保安都没有的空壳子。折了?”
“林峥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大牛一个人能打五十个?”
光头心腹头埋得更低了。脖子缩进了衣领里。
“大牛他们在。一百多号人,全堵在长腾大厅里。”
心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但他们没动手。连根棍子都没掏。”
“没动手怎么折的?自己排着队走进去的?!”虎哥怒吼。
“长腾那帮人……胸口全挂着摄像头。高清的。”
心腹硬着头皮汇报。
“独眼龙刚砸了个花瓶,大牛就把衣服撕了。”
“警察不到五分钟就冲进来了。”
虎哥一把夺过那部翻盖手机。
屏幕荧光打在他铁青的胖脸上。
内线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三行字。
“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高清视频铁证。长腾零还手。定死了,捞不出来。”
“啪!”
翻盖手机被虎哥狠狠砸在墙上。
塑料外壳瞬间四分五裂。电池弹飞出去,在墙角滚了两圈,停在关公像的底座旁。
虎哥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扒了下来。
扔在烂泥地里,用满是泥巴的鞋底狠狠碾了几脚。
他十岁出来混街头。在江州道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
什么血雨腥风没见过。
抢地盘、黑吃黑、套麻袋沉江。
那是道上的规矩。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名号。
现在算怎么回事?
他派去砸场子的头马,被对手用几个破摄像头送进了局子。
一个混黑的,居然报警抓另一个混黑的。
还把监控、发票和定损单整理得明明白白,交到条子手里。
这特么是流氓该干的事吗?
虎哥转过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向身后那尊巨大的红木关公像。
关公眯着丹凤眼,手里提着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
虎哥伸手去拿供桌上的线香。
粗壮的手指抖得厉害。
刚捏住香尾,稍微一用力。
“啪”的一声轻响。
细长的线香从中间折断了。
半截香掉在香炉灰里,溅起一点白灰。
虎哥死死盯着那断成两截的线香。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江州地下圈子。
城西垄断沙石的老陈,城北放高利贷的黑豹子。
那些平时平起平坐的老油条,指不定在背地里怎么笑话他。
笑他虎哥被一个吃软饭的警校生玩弄在股掌之间。
笑他被几本普法小册子和几台破相机搞得全军覆没。
这口恶气如果咽下去。
他以后在江州,连个屁都不是。
谁都能踩着他的脸往上爬。
虎哥猛地转过身。
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铁。眼底爬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
他一把扯开唐装的领口扣子。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去。”虎哥指着办公室的大门。
“把钱庄账面上的现金,全给我提出来。装麻袋。”
刚才那个光头心腹愣了一下。
“哥,那可是明天要兑给下面几个档口的流水钱……”
“提出来!”
虎哥一声咆哮。唾沫星子喷在心腹脸上。
“连家底都要被人抄了,还兑个屁的流水!”
心腹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废话,连滚带爬地跑出办公室。
外面很快传来防盗门拉开的哗啦声,几个手下提着帆布袋往金库走。
屋里剩下的四个手下全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虎哥大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拉开老板椅,重重坐下。皮面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黑色按键座机。
他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抓起话筒。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嗡嗡盲音。
他肥厚的手指在数字键盘上重重戳下。
每一个按键,都发出一声干脆的滴声。
像是在往肉里砸钉子。
电话拨通。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这是城西老陈的私人号码。
老陈手底下养着两三百号干土方工程的好手。全是不怕死的猛人。
虎哥握着话筒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出来。
他在等。
既然林峥不讲江湖规矩,玩警察那一套。
那他就彻底撕破脸。
找外援,砸重金,直接拿人命往里填。
长腾那些摄像头再高清,能拍得清三百个人同时抡刀子吗?
法不责众,乱刀砍死,看他林峥怎么普法。
电话那头接通了。
传来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和一个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接着是老陈略带沙哑的粗嗓门。
“老虎?大半夜的,有买卖?”
虎哥深吸一口气。
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对着电话那头咬牙切齿:“老陈,借我点人手。林峥这个吃软饭的欺人太甚,我要让他知道江州到底是谁说了算!”
就在虎哥疯狂摇人的同时,林峥正坐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妻子苏沐雪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