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贴在耳边。
林峥坐在大班台后。左手捏着一份刚交上来的资产清算报表。
纸张边缘有点发黄。
电话那头,苏沐雪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背景音里夹杂着嘈杂的人声,还有大厅里循环播放的轻音乐。
声音听起来空旷且嘈杂。
“老公。”苏沐雪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有点发颤。
“我在市中心的翰林公馆这边。售楼处一楼。”
林峥放下手里的报表。纸页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跑去那儿了。不是说今天在家休息吗。”
“下个月预产期就到了。我想提前看看学区房。”
苏沐雪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声音里的火气压不住。
“可是这里的物业中介不让我进去看现房。”
“说我大肚子走得慢,碍事。他刚才嫌我挡路,还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电话这头。
林峥脸上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起青白色。
老旧的塑料手机壳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推你?”
林峥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
但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王胖子,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王胖子抬头看了一眼空调,觉得办公室里的冷气好像突然开到了最大。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灰色毛衣。
“我没摔倒。扶住墙了。”苏沐雪赶紧补充。
她听出了丈夫语气里那种危险的信号。
“你别冲动。我就是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缓一缓。”
“在那坐好。等我。”
林峥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西装口袋。大步走向办公室大门。
真皮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带起一阵风。
走廊里。大牛正靠着白墙,手里捧着红皮册子背《劳动法》。
嘴里念念有词。
林峥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刮过。
“大牛。下楼,开车。”
大牛愣了一下。把红皮册子往兜里一塞。
他抬头看到林峥那张覆满寒霜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一句话没问,迈开长腿紧跟上去。
老捷达在马路上一路狂飙。
大牛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手心直冒汗。
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林峥。
林峥靠在后排椅背上。闭着眼。没说话。
但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牛连收音机都不敢开。
翰林公馆。江州市数一数二的高档楼盘。
售楼处修得像个五星级酒店。
大门口立着两根巨大的汉白玉柱子。
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透出耀眼的水晶吊灯光芒。
老捷达一个急刹。轮胎在广场地砖上擦出一道醒目的黑印。
车还没停稳。林峥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大牛赶紧拔了车钥匙,拔腿追上去。
推开售楼处沉重的旋转玻璃门。
一股浓烈的百合花香薰味扑面而来。熏得人鼻子发痒。
大厅右侧的休息区。
苏沐雪坐在一个廉价的塑料圆凳上。
旁边明明有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但被人用红色的隔离带挡住了。
一个穿着蓝西装的男人正靠在隔离带的铜柱上。
胸前挂着物业中介经理的工牌。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灰白色的烟灰颤颤巍巍地挂在烟头上。
男人低着头,正对着苏沐雪冷嘲热讽。
“我说苏小姐。看房你得看自己的条件。”
中介经理吐出一口青烟。烟雾飘向苏沐雪。
苏沐雪皱着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咱们这楼盘,均价五万。你看看你身上这件孕妇装,洗得都起毛边了。”
中介经理拿皮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大理石缝隙。
踢出一小块干掉的泥巴。
“我让你别往里走,是为你好。”
“里面刚打过蜡。你挺个大肚子,走路磨磨蹭蹭的。万一摔一跤,讹上我们物业怎么办?”
“你讲不讲理。”苏沐雪气得脸色发白。
双手死死抓着衣角。
“我只是想看户型图。你直接上手推人算怎么回事。”
“谁推你了?我那是提醒你让道。”
中介经理翻了个白眼。
手一抖,烟灰直接掉在苏沐雪脚边的地砖上。
散成一滩灰白色的粉末。
“买不起就赶紧走。别占着我们这里的凳子。晦气。”
话音刚落。
中介经理突然感觉后领子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了他的衣服。直接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了两步。
脖子被衬衫领口勒住。他喘不上气,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大牛像拎小鸡一样,单手揪着中介经理的后领。
另一只手攥成了沙包大的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
“你特么嘴巴吃大粪了?敢这么跟我们嫂子说话!”
大牛脸上的横肉直抽抽。那条贯穿鼻梁的刀疤红得发亮。
他举起拳头,带着风声,就要往这经理脸上砸。
“大牛。松手。”
林峥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牛拳头停在半空。咬了咬牙,五指松开。
一把将中介经理扔在地上。
中介经理一屁股坐在大理石地上。摔得尾椎骨生疼。
他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林峥走到苏沐雪面前。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妻子的脸色。苍白,带着点受惊的后怕。
林峥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
“碰到哪没有。”他声音放得很轻。
苏沐雪摇摇头。抓住林峥的手。
“没事。就是刚才被他推了一下,靠在墙上有点岔气。”
她看了看旁边凶神恶煞的大牛。怕把事情闹大。
“老公,你别惹事。我们换个地方看。”
林峥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没事。今天就在这买。”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地上还在咳嗽的中介经理。
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像看着地上的那撮烟灰。
中介经理扶着墙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着林峥金丝眼镜后冷冰冰的眼睛,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但看了一眼林峥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和那辆停在门外的破捷达。
胆子又肥了。
“带两个保镖装大款啊?”
中介经理扯了扯歪掉的领带,往后退了一步。
跟大牛拉开安全距离。
“我告诉你们。这里是翰林公馆。开发商可是市里的大企业。敢在这儿动手,我马上叫保安。”
林峥没理他。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法务部张伟的电话。
“张伟。去隔壁叫上王胖子。”
林峥看着大厅墙上挂着的开发商烫金招牌。
“查一下翰林公馆背后的开发商。我要全资收购这里的物业中介公司。”
“两分钟内,联系上他们老板。钱不是问题。直接砸公对公账户。”
挂断电话。林峥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中介经理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收购我们公司?你是在拍电视剧吗?”
他指着林峥。手指头直晃荡。
“你知道我们物业公司市值多少吗?五百万!你拿冥币买啊?”
林峥站在原地。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
他转身,走到大厅角落的饮水机旁。拿纸杯接了一杯温水。
递到苏沐雪手里。
“喝点水。等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介经理冷笑着站在一旁。
他还真拿对讲机叫来了两个保安。手里拿着橡胶警棍,远远地站着壮胆。
“我倒要看看。十分钟后你拿什么收购。”中介经理吐了口唾沫。
第九分钟。
售楼处门外的广场上。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歪歪扭扭地停在台阶下。
车轮压在绿化带的边缘,压坏了几棵草。
车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冲下车。
穿着名贵的定制西装。但此刻西装扣子全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他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人正是翰林公馆的开发商老板,也是这家物业公司的顶头上司。
老板连滚带爬地冲进售楼处大门。
皮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差点劈叉摔倒。
他双手乱抓,一把扶住了旁边的玻璃旋转门。
中介经理一看,赶紧迎了上去。
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腰弯下了半截。
“老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边有几个人闹事,我正准备报警……”
“滚开!”
老板一声暴喝。震得大厅里的水晶灯似乎都晃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一巴掌重重扇在中介经理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厅里回荡。打得经理嘴巴一歪。
中介经理被打蒙了。
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老板。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板根本没看他。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峥面前。
腰板瞬间弯下去了九十度。态度卑微到了泥土里。
他不停地拿袖子擦着脑门上的冷汗。
“林先生!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老板的声音都在发颤。
刚才在电话里,长腾集团的财务直接把一千万的收购意向金打到了他公司账上。
长腾的大名,在江州商界现在谁不知道。那可是连税务局都送锦旗的硬核企业。
惹了他们,明天税务查账就能让他倾家荡产。
老板转过身。指着捂着脸的中介经理。
当着大厅里所有人的面。大声宣布。
“就在刚刚。这位林先生已经全资收购了咱们这家物业公司。”
“现在。他才是你们的老板!”
大厅里鸦雀无声。
两个保安吓得赶紧把橡胶警棍藏到了身后。低着头装鸵鸟。
苏沐雪端着纸杯,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杯子里的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中介经理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两腿发软,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林峥揽着妻子的肩膀,语气平淡:“把他开除,拉入行业黑名单。”处理完这件小事,林峥把目光转向了长腾集团旗下最棘手的一处灰色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