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林峥手腕一顿。粉笔头离开黑板。
上面留下一个硕大的阿拉伯数字:60。
白色的粉笔灰顺着黑板表面往下飘,落在讲台边缘。
林峥转身。手里的A4纸重重拍在折叠桌上。
“啪。”
这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底下的汉子们全屏住了呼吸。
一百多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薄纸。那上面决定了他们这个月能不能拿钱。
林峥拿起纸。目光扫过下面挤在蓝色塑料椅里的人群。
“我念到名字的,站起来。”
他声音没有起伏。像个没有感情的播音员。
“王胖子。”
第三排的胖子浑身一哆嗦。塑料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他艰难地撑着桌沿站起来。两条粗腿直打晃。西装外套绷得快要裂开。
“四十二分。”林峥念出分数。
胖子脸上的横肉瞬间垮了。
他拿手捂住脸。粗糙的手指挡不住眼底的绝望。
没了。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全飞了。
他还指望拿这笔钱去给乡下的老娘买几盒好点的膏药。这下全泡汤了。
“刘三刀,三十八分。”
“陈大炮,四十五分。”
林峥一个一个往下念。
每念一个名字,大厅里就响起一声椅子摩擦地砖的刺耳声。
站起来的汉子们个个垂头丧气。像被抽了脊梁骨。
以前出去跟人抢地盘被砍了三刀,他们都没这么蔫过。
林峥的目光往下移。停在名单中间的位置。
“光头强。”
第一排的光头强猛地起立。
动作太大,带翻了面前的折叠小桌。桌腿磕在地砖上,当啷直响。
他没去扶桌子。一双牛眼死死盯着林峥手里的纸。
“五十九分。”林峥放下纸。
光头强愣住了。
大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就差一分。
光头强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肉眼可见地充血。
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头顶。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左手死死捏着西装衣角。右手掌心那团蓝黑色的圆珠笔墨水已经被汗水泡化了,糊成一团。
“林总……”光头强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声音有点破音。
“就差一分。这选择题我肯定是看串行了。您通融通融?”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比哭还难看。
林峥双手按在桌沿上。
“五十九分。在法律上,不懂就是不懂。”
“你出去跟警察说,你只差一条法条没背熟,看他抓不抓你。”
林峥没给他留半点面子。
光头强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烦躁地举起手,在光头上用力挠了两下。
抓出几道清晰的红印子。汗水流进去,蛰得生疼。
“刚才站起来的。一共十二个人。”
林峥敲了敲桌面。
“按照昨天的规矩。不及格的,扣发当月全部绩效。”
站着的十二个老资格堂主,脸色全白了。
胖子吸了吸鼻子。没憋住,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气声。
这比剥他的皮还难受。
林峥抬起手。指了指大厅左侧的墙角。
“现在。去后勤部找彪叔报到。”
墙角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水桶。
红色的塑料桶。里面插着十几把崭新的拖把。拖把头上的灰白布条还没沾过水。
光头强瞪圆了眼睛。
他指着自己。“林总,我?去扫厕所?”
他可是长腾名号最响的双花红棍。东街那一片,谁见了他不得叫一声强哥。
现在让他提着水桶去刷马桶?
“不想扫,明天可以不用来上班了。”
林峥拉开椅子。拿起那半截粉笔扔进粉笔盒里。
“长腾不养连及格线都过不了的废物。”
光头强咬紧了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胖子。胖子正垂头丧气地往墙角走。
没人敢反抗。
昨晚虎哥那五十个小弟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连刀疤李的胳膊到现在还没接上。
光头强深吸了一口气。粗重的鼻息喷出来。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勒人的领带。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脱下黑色的西装外套。甩在肩膀上。
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透出里面虬结的肌肉。
他大步走向墙角。
一把抓起一根拖把的木柄。木刺扎了手,他也没管。
另一只手拎起一个红水桶。
塑料提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带着胖子等十几个不及格的汉子,浩浩荡荡地走向一楼的男厕所。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光线有点暗。
刚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84消毒液味道扑面而来。
混杂着还没散干净的尿臊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光头强皱了皱鼻子。
他拎着水桶走进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白瓷砖上,打了个滑。
他赶紧稳住重心。
男厕所里只有几盏昏黄的吸顶灯。
彪叔正背对着门。弯着腰。
他没穿外套。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
双手戴着厚厚的黄色橡胶手套。水珠顺着手套边缘往下滴。
彪叔手里拿着一把硬毛刷。
正哼哧哼哧地刷着小便池里的黄色污垢。
刷子摩擦陶瓷,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肥皂沫飞溅在他灰色的西裤裤腿上。
听到皮鞋的脚步声。
彪叔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光头强提着水桶。肩膀上搭着西装。
脸色黑得像锅底。
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提着水桶的壮汉。
把本就不宽敞的洗手间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彪叔愣了一下。
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挤在小便池旁边,他慢慢直起酸痛的老腰。
橡胶手套互相搓了两下。发出滑腻的摩擦声。
“哟。这不是强哥吗。”
彪叔干笑了一声。
笑声像老鸦叫。嘶哑,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把硬毛刷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扔。
水花溅出来。
“怎么。林总派你来视察老头子的工作了?”
彪叔故意把“视察”两个字咬得很重。
目光在光头强手里的拖把上转了两圈。
光头强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当堂主的时候,没少受这老东西的窝囊气。
现在大家都在厕所里相会了,这老狐狸还敢阴阳怪气。
“视察你妈。”
光头强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
他把手里的红塑料桶重重砸在瓷砖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桶底磕在一条裂缝上。
彪叔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冰凉的隔断板上。
真怕这莽汉在这里动手。
光头强没理他。
他把挂在肩膀上的西装外套扯下来。随手搭在洗手台的边缘。
袖口垂下来,沾到了台面上的水渍。
光头强把拖把往地上一摔。
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就在长腾内部卷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江州城南的地下钱庄里。虎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滚烫的茶水浇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