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凛冽的江风穿过密林,寒气浸透了整片隐蔽的山坳营地。
周大山一早便把警戒部署安排妥当,山林各处出入口都布置下明岗暗哨。他分出多支侦察小组,借着草木掩护,分散潜入江边的灌木丛、乱石滩一带。所有人严格遵守命令,白天尽量不生火,避免炊烟飘向江面,防止被对岸的国民党守军,或是天上掠过的日军侦察机发现踪迹。
陈阳站在茅草棚外,望向滚滚东流的长江。眼下已是十二月六日,日军正从各个方向朝南京合围而来。他心里十分清楚,手里的力量十分有限,百余人的小队,绝不能贸然行动。当务之急,不是贸然出击,而是彻底摸清周边的全部局势,搜集真实情报,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把周大山和各排排长召集到棚下,压低声音布置当日的任务。
“我们现在身处险境,千万不能轻举妄动。”陈阳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扩大侦查范围,不光紧盯下关码头,周边的村镇、乡间小路都要探查清楚。摸清楚附近溃散的国军散兵分布在哪里,统计他们的人数、手里的武器、粮食状况。第二,留意沿路的溃兵,看看有没有机会收拢一部分打散的士兵。不少人只是战败溃散,心里依旧有着抗日的念头,我们可以尝试拉拢,扩充队伍力量。但绝不强迫,愿意抗日的我们接纳,只想逃命的,绝不勉强。第三,重中之重,一定要找到熟悉南京城内情况的人。不管是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还是撤退出来的守军士兵,只要知晓城内布防、街巷情况、守军动向、百姓生存处境,对我们来说就至关重要。”
周大山神色凝重地点头:“副旅长,我明白。只是现在世道大乱,很多散兵已经没了军纪,有的劫掠百姓,有的一心只想逃命,未必愿意留下来。而且我们不能暴露八路军的身份,对外只能以民间抗日小队的名义接触,免得招来国民党守军的猜忌。”
“正是如此。”陈阳回应,“接触散兵的时候,多观察甄别,提防混进来的奸细。”
会议结束,各侦察小队立刻分头出发。
战士们乔装成逃难百姓,穿梭在江边与周边村落之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狼狈的溃兵。有的三五成群,衣衫破烂,还紧握着步枪;有的丢了武器,两手空空,漫无目的地游荡,饥寒交迫,满心都是惶恐。还有大批扶老携幼的难民,沿着江边小路,拼尽全力想要往江北逃离战火。
侦察兵混迹在人群之中,暗中观察,遇到没有劫掠百姓、只是战败溃散的士兵,便上前搭话交谈。
很多溃兵经历了淞沪的惨败,一路败退至此,军心涣散,内心满是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一部分人听闻有抗日队伍愿意收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可也有不少人早已心灰意冷,一心只想回乡保命,不愿再奔赴战场。
经过一整天的走访探查,小队一共收拢过来二十多名溃散的国军士兵。这些人大多是底层普通士兵,没有军官带队,武器残缺不全,有的只剩一把刺刀,有的步枪已经打光了子弹。
陈阳亲自和这些散兵谈话,没有摆军官的架子,坦诚讲明队伍的立场。愿意留下来一同抗日的,便编入队伍;若是只想逃命,便发放少量干粮路费,任其自行离开。
一番沟通之后,十七名散兵选择留下来跟随队伍,余下几人领了干粮,转身朝着远离战火的方向离去。
周大山把这十七人安置在营地后方,安排战士看管,分发干粮,同时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品性,做好甄别工作。
这一趟探查最大的收获,是在这批溃兵里面,找到了两名从南京城内逃出来的守军士兵。二人因为城内部队调度混乱,趁着夜色冒险逃出城外,对南京城内的真实状况十分了解。
陈阳特意避开旁人,将二人请到茅草棚内,仔细询问城内实情。
两名士兵说起城内情况,语气满是焦虑。南京城内人心惶惶,守军将领之间意见分歧巨大,一部分将领坚持死守,另一部分人已经暗中筹划撤退。城内大批船只被守军征调调走,下关码头的百姓想要渡江逃难,却找不到船只。大街小巷挤满逃难市民,城内粮草日渐吃紧,防御工事还没有全部修筑完毕。日军地面部队正在快速向南京合围,城外各处阵地不断传来交战的消息。
听完二人的讲述,陈阳的脸色越发沉重。即便早就知晓即将到来的劫难,可从亲历者口中听到城内真实的惨状,依旧让人心中压抑。
傍晚时分,外出侦查的战士匆匆赶回营地,带来新的情报。对岸下关码头的秩序正在持续崩坏,不少守军士兵私自逃离岗位,码头上难民越聚越多,哭喊争吵的声响隔着江水都隐约可闻。江面上国军巡逻艇依旧来回游弋,但戒备力度已经大不如从前。
陈阳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型电台,架设好天线,给远在北上途中的独立旅旅部发送电报。
电报如实汇报:小队依旧隐蔽于下关对岸山林,已经摸清周边地形与敌情;收拢十七名溃散士兵;找到两名来自南京城内的人员,获取大量城内一手情报;南京城内局势混乱,船只大量被征调,百姓渡江逃生极为艰难;日军地面部队正快速逼近,江面暂未发现日军舰艇。
没过多久,旅部回电传来。师长在电报里再三叮嘱,切勿贸然渡江,收拢散兵务必审慎甄别,严防奸细混入;倘若局势彻底失控,优先保全小队,伺机撤退归队。
放下电台,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山林之中,只有哨兵来回巡逻的脚步声,江风呼啸不止,对岸下关码头的嘈杂隐约飘过来。
陈阳站在山坳边缘,遥遥望向对岸灯火黯淡的南京城。
收拢来的散兵,给队伍增添了些许人手,得来的城内情报,也让他对局势有了更真切的判断。可百余人的力量依旧杯水车薪。下关渡口还牢牢掌控在国民党守军手中,眼下还没有合适的渡江时机。
接下来,队伍一方面要持续监视江面,紧盯日军动向;另一方面继续观察下关渡口的局势变化,耐心等待时机。同时还要消化刚收拢的散兵,继续打探城内更多消息。
沉沉夜色笼罩长江,危机步步迫近,所有行动,都只能静静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