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山林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哨兵压低的脚步声和远处江涛的呜咽。
陈阳却毫无睡意。白天得来的情报,一桩桩压在他心上:南京城内守军意见分裂,船只被大量征调,百姓无船渡江,日军正在快速合围。他知道时间所剩无几,可眼下硬闯下关渡口风险太大,稍有不慎,连这百余人的队伍都会折进去。
他必须想一个稳妥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陈阳又把那两名从南京逃出来的守军士兵找来。这一次,他问得更细:下关一带还有没有私自藏匿、没被征调走的小船?江边有没有被溃兵丢弃、还能用的渡船?城里的百姓主要聚集在哪些区域,哪些街道还有向外逃生的通道?
两名士兵你一言我一语,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其中一人思索片刻,忽然提到:前几日溃兵溃散时,有人在江边一处隐蔽的芦苇荡里,见过两三只被藏起来的小木船。当时是有人想留着给自己渡江逃命用的,后来那几个人又溃散了,船多半还丢在芦苇丛里没人管。
陈阳眼睛一亮,立刻记下这个位置。
他当即和周大山商议,派几名水性好的战士,趁着上午江面雾气未散、视线模糊的时机,悄悄摸到那处芦苇荡查探。战士们在苇丛里仔细翻找,果然寻到三只破旧的木船。船身虽旧,但大体完好,只要简单修补,还能勉强渡江。几人费了番力气,把船拖到更隐蔽的河汊深处,用枯草和树枝盖住,藏了起来。
有了这三只船,就有了渡江接应、帮助百姓逃生的可能。
当天下午,江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动。负责监视的侦察兵快步跑回营地,神色紧张:“报告!江面上发现情况!”
陈阳和周大山立刻赶到江边隐蔽处,举起望远镜向对岸望去。
下关码头方向明显骚动起来。码头上的人群忽然开始四散奔逃,哭喊声隔着江水都能隐约听见。几艘国军巡逻艇正在江面高速游弋,汽笛声尖锐刺耳,仿佛在急急忙忙地调动。远处的江面上,隐隐有黑烟升起,似乎是附近江面有船只起火。
“怎么回事?”周大山皱起眉头。
陈阳端着望远镜,仔细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国军的巡逻艇在往上游集中,像是发现了什么。这一带风声这么紧,恐怕是日军的前哨部队,已经逼近长江沿线了。”
果然,没过多久,侦察兵又传来消息:江面下游方向,有国军的炮兵阵地正在急速转移阵地,沿岸到处是奔跑调动的士兵,气氛异常紧张。有溃兵私下传言,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打到了长江沿岸,正在寻找渡江船只,想从侧翼迂回包抄南京。
南京城的包围圈,正在一圈圈收紧。
消息传回营地,气氛骤然凝重起来。战士们虽然早已料到日军逼近,但真正听到日军已经到了长江沿岸,不少人还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陈阳心里明白,最危险的时刻快要到了。一旦日军全面封锁江面,下关渡口彻底崩坏,城内百姓将再无生路。他手里那三只小船,或许能救下一些人,但远远不够。
入夜之后,陈阳独自坐在草棚外,望着沉沉江面,反复盘算。周大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副旅长,日军已经到长江边了。南京,怕是守不住了。”周大山低声说道,“我们怎么办?是继续等,还是想办法渡江,到城里去接应百姓?”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城里现在乱成一片,守军内部还在争,船只又被征走,几十万百姓困在城里,几乎没有逃生的希望。我们渡江进去,人单势孤,一旦被卷入战乱,只怕连自己都保不住,更救不了几个人。”
他顿了顿:“可就这么看着,我心里实在过不去。”
周大山听出他话里的沉重,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陈阳才又开口:“今晚先盯紧江面,留意日军舰艇的动向。明天天亮之前,我再想办法。这南京城,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沦陷下去。”
这一夜,山林营地无人安眠。
江面上断断续续传来汽笛与杂乱的枪响,远远近近,时断时续。下关码头方向的喧哗,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天亮前,负责监视的侦察兵摸回营地,带回最新消息:昨夜江面确实有国军巡逻艇与日军先头部队交火,双方在长江沿岸短暂接战,随后日军退去,但长江沿线的形势已经剑拔弩张。
陈阳听完,心中愈发紧迫。他清楚,日军的全面封锁即将到来,留给南京城内几十万百姓的时间,是以小时计算的。
天亮之后,他做出一个决定。他找到周大山,神色郑重:“我要想办法渡过江去,靠近下关一带,探一探城里的真实情况。只有亲自靠近,才能判断还有没有可能接应百姓撤出来。”
周大山立刻反对:“副旅长,太冒险了!下关现在是乱成一团,你一个人过去,万一出了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陈阳打断他,“我们这一趟出来,本就是为了搜集情报、寻找机会。眼下南京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几十万人陷进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定了定神,继续安排:“我带两名水性好、机灵的战士,趁天色未明,驾那三只小船中的一只渡江。营地这边,由你全权负责,继续隐蔽监视,保持电台联络。我把电台留在营地,不带过去,免得在江上暴露信号。如果我过了江,会想办法和你联系。万一联系不上,你不要等,天亮前就带队撤离,北上追赶大部队,千万不要为我冒险。”
周大山还想再劝,可看到陈阳眼中坚定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了解陈阳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副旅长,你千万保重。”周大山重重说道,“要是事不可为,就赶紧撤回来,别硬撑。”
陈阳点了点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江面被浓重的雾气笼罩,能见度极低。陈阳带着两名战士,摸到河汊深处藏船的位置,解开枯草树枝,将一只小木船推入水中。三人在船上备好少量干粮、几支短枪、一捆绳索,借着浓雾和江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对岸划去。
江水冰冷刺骨,小船在雾气中缓缓穿行。三人压低身形,控制着划桨的节奏,尽量不发出声响。江面上偶尔有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都被三人及时伏低身子躲过。雾气和江流帮了大忙,小船顺利靠近了南京下关对岸的江边。
上岸之后,陈阳让两名战士把船拖到一处隐蔽的芦苇丛中藏好,留一人看守接应,自己带着另一名战士,换上破旧的便装,沿着江岸向远处摸去。
天色渐渐放亮,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江岸边到处是溃兵和逃难的百姓,神情麻木,脚步匆忙。陈阳混在人群之中,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
沿途所见,比他预想的更加触目惊心。码头边挤满了想渡江却找不到船的百姓,老人、妇女、孩子蹲坐在潮湿的岸边,脸上满是绝望。城外的道路上,溃兵和难民混杂在一起,有人扛着行李,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远处城墙上,依稀能看到守军士兵的身影,神色疲惫而紧张。
陈阳心里沉甸甸的。他靠着一处街角,听周围逃难百姓的议论,得知城内守军正在加紧布防,但撤退的传言也越来越多。有人低声议论,说守军高层已经做好了弃城突围的准备,只是还没有公开宣布。消息一旦坐实,整个南京城就会彻底陷入崩溃。
正打探间,陈阳忽然注意到,城门口方向一阵骚动。几名守军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跑过,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周围跟着一群神情紧张的军官。陈阳混在人群里悄悄观察,隐约听见他们提到前方阵地失守、日军突破外围防线的消息。
他心头一紧:日军的脚步,比预想中更快。
陈阳不敢在此久留,他摸清了码头一带百姓聚集的实际情况,又记下几条可以通往江北的隐蔽路径,便趁着人流混乱,悄悄退回到江边芦苇丛,与接应的战士会合,再次乘着小船,借着雾气返回对岸营地。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周大山见他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陈阳换下湿透的衣衫,把渡江所见一五一十讲给周大山和几名排长听。末了,他沉声说道:“南京城里的局面,比我们从外面看到的还要严峻。日军正在突破外围阵地,守军内部已经出现弃城的迹象。一旦城门大开,下关码头必定彻底崩溃,几十万百姓困在里面,想逃都逃不出去。”
他目光落在众人脸上:“我们手里的三只船,一次最多也就能渡几十个人。杯水车薪,救不了所有人。但哪怕只能多救一个百姓出去,就比眼睁睁看着他们陷进去强。”
周大山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