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祠堂,沈万川把她送到祠堂门口的石阶下,站住了。
前头的路,在顾家的院墙里头,要她自己走完。他没多话,朝街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那边有人,有车,他就在那儿候着。
沈蕴秋点了点头,转身往大门去。这条道要过一条游廊,两道门。
廊下的仆妇一看见她过来,一个接一个矮下去,跪的跪,躬的躬。前几日还直着腰的婆子,今日把头垂到了胸口。有个端着浆盆的小丫鬟,跪得急了,浆盆一歪,泼出来小半盆,她也没敢去擦,就那么跪着,等她走过去才敢动。
走到第二道门,守门的还是那个婆子。她今日弯腰弯得比哪一回都低,门开得比哪一回都快。
游廊拐角,秦妈妈被两个婆子架着,立在柱子边上。五天了,她的膝盖一直没好利索,站着的时候,整个人是往一边歪的。膝盖上糊着膏药,膏药的边儿都卷了。
看见她出来,秦妈妈把架着她的两只手拨开,就势往下跪。两个婆子没拦住,膝盖砸在砖上,又是一声闷响。这一声比五天前那声轻,轻是因为她已经跪不动了,可她还是跪。
沈蕴秋隔着半条游廊,朝那边点了一下头。
秦妈妈伏在地上,没起来,也没哭出声。两个婆子把她架回柱子边,她的头一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门是开的。
门房里的桌上,年酒那日收进来的拜帖还码着半摞,没人收。门房的凳子空着,人挤到门外头看热闹去了。
门外头,人站满了半条街。人群从街口一直排到对面的墙根,一层叠着一层,踮着脚的,抱着孩子的,踩在条凳上的。她跨出门槛的时候,满街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挤。人群自己让开了一条道,从大门的台阶,一直让到街心。让道的时候,后头的人往前头的肩上看,前头的人把脚步挪得又轻又齐,像在给什么东西闪路。
腊月的日头照在青石上,照出满街呵出来的白气。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不快。
人群里的眼睛跟着她。有个孩子骑在他爹的脖子上,看得最清楚,张着嘴忘了合上。一个裹着头巾的上了年纪的妇人,站在最前头,拿袖口按着眼睛,按了两回。人群里有位置的人朝她拱了拱手,也有做买卖的汉子朝她那边弯了弯腰,弯得不算规整,心意到了。
有人压着嗓子说,这就是沈东家。旁边立刻有人接,什么沈东家,这是顾家的大少夫人。又有人更低地说了一句什么,那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街角的糖炒栗子摊子还支着,锅里的黑砂哗啦哗啦地响。摊主今日没吆喝,翻锅的手慢了下来,眼睛也往这边看。
陆砚舟的车停在街口,两匹马,青布的车厢。这两日,他的车就停在这个位置,夜里没挪过窝。
他站在车辕边上。
棉袍外头罩着那件短褂,袖口挽着,跟在船上点货的时候一个样。他手里原本捏着一张船期单,看见她出来,把单子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车辕的茶盘上,炭炉坐着,炉膛里的炭是整块的,看炭灰的成色,昨夜换过一回。
见她出来,他没有迎上来,也没有扬手。他先把炭炉往车板上挪了挪,炉上坐着一把小银壶。然后他从车里取出一只白瓷盏,搁在茶盘上,提起壶,倒茶。
茶是温的,温了不止一时半刻。热气从盏里升起来,在腊月的冷风里,一缕一缕,散得很慢。
陆砚舟倒到七分,停了手。
盏递过来,沈蕴秋伸手接了。两只手在盏边碰了一下,都是冻过的,都缓过来了。
七分。这是她柜上斟了这些年的分寸。她捧着那盏茶,看了一眼那道齐着七分的茶线,一眼就过去了。热气熏着指尖,冻了一早上的手,一点一点缓过来。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慢慢喝见了底。风从街口过来,吹得车帘动了一下,茶面上的热气歪了歪,又直回来。
茶是好茶,不是铺子里待客的那种,是陆记自己留的芽尖,头一道水就出味,汤色清,入口暖,咽下去,喉咙里回上来一点甜。
她把空盏递回去。
他伸手接了,没有马上收。他从车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把盏口包了一圈,指头隔着布按了按,才搁回茶盘里。茶盘里还有一只盏,空着,没动过。从她出祠堂到现在,那一只一直搁在旁边,盏口朝着她的方向。
两只盏,他备了两只。
她看了一眼那只空盏。盏沿冲着天,里头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也没言语,把茶盘往车里挪了挪,让开半步,露出她那辆车的车门。青禾赶的车候在斜后方,车帘掀着。
沈蕴秋走过去,一只手搭上车框。青禾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攥得很紧,眼眶是红的,看见她上车,使劲把头低下去,鼻子抽了一下。
上车的当口,沈蕴秋回头看了一眼顾家的大门。
门楼还是那个门楼,匾还是那块匾。门口的人群,让出来的那条道,一头是她,一头是顾家的门槛。门槛里头,隐约站着一个人影,站在影壁的边上,离得远,看不清是谁,也看不真切脸上的样子。
她收回眼睛,上了车。车帘落下。
车里,那份放妻书在她怀里,墨迹还没干透,隔着包袱皮都能觉出一点潮。她把袖袋里的手炉摸出来,抱在怀里,抱得很正。
车走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从让开的那条道上,慢慢地碾过去。两边的眼睛送着车走,走出去十几步,人群后头才一点一点有了声,先是窃窃的,后来越来越多,炸开来,半条街都是说话的声音。
车走出半条街。
身后,顾家的大门里,传出来一声碎响。瓷的,碎在地上的那种,紧跟着又是一声。隔着一条街,听得清清楚楚。
满街的人,前前后后,都听见了。
没有一个人回头。街那头,看热闹的人反倒朝顾家的大门又聚过去一些。糖炒栗子的摊主终于吆喝了一声,新炒的栗子,热乎的。这一声吆喝落在满街的说话声里,谁也没顾上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