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祠堂的门从里头打开了。
香案擦过三遍,族谱请了出来,一函一函码在案上。烛是一对新的,火苗稳稳的。两列族老坐定,按辈分排的,六房的老太爷坐了上首,乌木杖横在膝上。顾三爷坐在他下手,面前摊着这几日抄的册子,册页的角都卷了。
门外头,街上站满了人。没人吵,也没人走,一街的人,看着那两扇门。卖早点的担子路过,歇了担子,也不走了,挑担的把肩上的绳子松了松,就那么站在人堆后头,跟着一起等。
沈万川到得早,站在厅下客位的边上。他什么都没带,也没说话。从进门起,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堂上。
人证过目,从辰时开始。
头一个上来的是济生堂的杜仲堂。老头子背着他的旧药箱,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案前,先把腰弯下去,朝香案作了个揖,才把验单捧上去。老太爷让他念。
族里来调存根那日,老头子把两年的存根一张一张理了出来。他说他抓了五十年药,靠的是这块招牌。招牌砸不得。
“老朽抓了五十年药。”杜仲堂的声音不高,堂上静,字字都落得下来,“这方子,不是看脉开的。是府里拿了方子来,一月一剂,抓了两年。这方子治不了病。它断的是妇人的血脉。”
他把药箱放在脚边,把手拢回袖子里。
“柜上的存根,一张没少。戳,是我济生堂的戳。哪一日抓的药,每回的日子,存根都对得上。”
书办接着念验单。罗嬷嬷三回验渣的话,一条一条录在上头,末尾按着手印。罗嬷嬷没传到堂上。她给人看了一辈子药渣,这碗饭得罪同行,手印按了三回,人不好再站到顾家祠堂的人前。
守夜的婆子是第二个。孙婆子、苗婆子、许婆子,族里传来问话的,跪在堂下,一个一个说。哪年哪月当的夜,大少爷进没进过大房的院门,一夜一夜,说得清清楚楚。
孙婆子年纪最大,说话慢,一句一句,像在数更。说到有一年冬天,大少爷在院门外站了站,没进来,她把这一夜也说了。说完她补了一句,那晚大少夫人在屋里咳到三更,她在外头听着,进去送了一回水。
堂上有位族老抬起袖子,按了按眼睛。
顾承祖是第三个。
他从列末走出来的时候,堂上静得能听见烛芯响。有人认出他是二房的,有人朝他那边偏了偏头。他走到堂中,双手捧着那沓纸,举过头顶。书办接了,捧到案上。老太爷没翻开,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念。”
承祖把纸展开。他的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香烛铺的年租,修祠堂的银两,北头的两夜灯。念到北头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低,还是念完了。念完,他把纸搁回案上,退了半步。
“这些你都认?”老太爷这才翻开纸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身后的二房那几个方向,才收回来。
“认。我亲笔写的,押也画了。”顾承祖站在堂中,脊背挺着,“族里怎么处,我领。”
“二房的账,另议。”老太爷朝书办抬了抬下巴,“收好。”
顾承祖退回列末。他退下去的时候,堂上有人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轮到顾承宗。
他站出来,还想争。
放妻书的名目,他昨日没写,今日到了祠堂,还想再试一回。他说妇人无子,于礼于法,顾家不是不能写那两个字。他说顾家是不忍写,是不肯把这样的名目压在一个受了两年委屈的妇人身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痛,像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两年,含出了茧。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香案。话说得再痛,绕到底,名目两个字,他还是不肯松口。
老太爷把罗嬷嬷的验单从案上拿起来,扬了扬。
“验单就在案上。杜大夫就站在堂上。”
他顿了顿。
“你再说说。”
顾承宗的嘴张了张。堂上两列族老看着他,堂下三个跪着的婆子看着他,门外一街的人隔着门听着。他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出来的只有半句。
“既如此,”
后半句没有。他自己把嘴闭上了。
放妻书是官媒婆当面写的。
纸是官媒带来的官制文书纸,帘纹一道一道。她研墨的时候,堂上堂下没有一点声,连门外头的人都安静下来,只有研墨的沙沙声,一圈一圈。笔蘸饱了,她悬着腕,一面写,一面念。念得不快,一句是一句。
顾承宗与沈氏蕴秋,情义两尽,自愿和离。奁单五间,归还沈氏。已入顾家之项,折银清算,另立字据,祠堂为证。自此一别两清,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念完,官媒婆把笔递到沈蕴秋面前。
沈蕴秋起身,走到案前。笔杆是温的,官媒婆在手里焐过。她蘸了墨,腕子悬着,落笔三个字。
沈蕴秋。
三个字写得稳。这一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过过她的手,稳是练出来的。
年酒那天,她在满堂女眷面前落的名帖,是六个字。顾门沈氏,蕴秋。今日这纸上,只剩三个字了。前头那四个字,她替那个人背着,背了快一年,今日,还回去了。往后再写这三个字,写的是她自己。
顾承宗接笔的时候,笔杆沉了一下。他蘸墨,落笔,写得很慢。顾承宗三个字落在纸上,笔画一笔是一笔。写完,他按了手印,按得很重,印泥在纸上洇开一小圈。
按完手印,他抬起头,朝香案看了一眼。那一眼落下去,他没有再开口,退回了列中。他退过去的时候,两列族老没有一个人看他。
官媒盖了印。放妻书一式两份,一份入官媒的簿子,一份交给沈蕴秋。
老太爷把族谱从函里抽出来,翻到一页,看了很久。
“沈氏蕴秋。”他把族谱合上,“这个名字,谱上留着。”
他说完,把乌木杖拄在地上,站了起来。族老们跟着起身。他朝她那边抬了抬手。
“沈家姑娘,顾家留过你的名。今日往后,两边都是清清白白的。走吧。”
沈万川从厅下走过来,走到她身边站定。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这时候也只往她那边站了半步,把她的半边身子挡在自己身后。
她捧着那份放妻书,纸上的墨迹未干,透着一点潮气。
两份人证的名字,罗嬷嬷,杜仲堂,孙婆子,苗婆子,许婆子,方才在堂上一个一个念过了。念过的每一个字,都进了官媒的簿子。
沈蕴秋朝香案的方向,福了一福。
这一福,是替那个人福的。两年,一碗一碗的药,一夜一夜的更,账上一笔一笔的委屈,今日都在这份纸上了。她在顾家的族谱上,从今往后,是这个名,这个字,干干净净。
沈蕴秋直起身,把那份墨迹未干的放妻书捧在手里,跟着沈万川,朝堂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