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这天傍晚,车回了别院。
巷子里已经有年的模样了。家家门口挂着洗过的灯笼骨,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拆一挂小炮仗,拆一颗点一颗,炸得鸡飞狗跳。守院的四骑在门口候着,见车进来,齐齐站直了。
巷子口的灯先亮了。青禾把车停稳,掀帘的手都在抖,一路憋着的话到了门口才放出来,说夫人在灯下坐了一晚上了,锅里的面回了两回水。
她进门。娘果然坐在堂屋的灯下,膝上摊着针线,手里的活计在,眼睛不在活计上。
看见她进来,宋锦云把手里的针线搁下,站起来,先看的不是她,是她手里的东西。
“纸没湿吧。”
“没湿。”她把包袱递过去,“原样。”
宋锦云接了,掂了掂,没拆,先去拉沈蕴秋坐。灶上面回过两回水,坨了,她把坨面倒了,重新下一碗,卧了两个蛋,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吃完,才开口问头一句。
“他们摔东西,摔的是自个儿的家当吧。”
“是。”
“那就不亏。”宋锦云收了碗,“安心睡去吧。”
这一晚娘没再问一个字。
夜里沈蕴秋起来添炭,看见娘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娘的影子坐着,手里是针线。她站了一阵,没进去。娘做的是一件小袄,藏青的底子,那一针一针的,是照着新量的尺寸走的。
折银的字据,第二日立的。
官媒的簿子上添了一页,顾家折还沈家纹银若干,分期以铺产抵偿,字据两份,族里用印,官媒画押。顾承宗到得早,画押画得比祠堂那日还快,押完就走,头也不抬。族里用印的是六房老太爷,印按下去,他把字据朝沈蕴秋推了推,说了句,清清楚楚。
沈蕴秋那份抄本收进匣子的时候,匣子里已经码了三样纸:放妻书,官媒的抄本,族里用印的回执。
青禾在旁边看着,小声问了一句,这些纸要收到几时。她说收到顾家最后一笔折银画押那日。青禾掰着指头算了算,没敢再问。
沈蕴秋把匣盖合上,合得很轻。
从这一日起,官面上的她,是清白身了。这个名字走到哪里,身后都不再跟着一个顾字。
爹娘是廿六走的。
走的前一夜,沈万川把她叫到正屋。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壶茶,一沓船期单。灯下坐着,他说了三件事。头一件,“爹把船和粮都留给你。一共四条船,两条满载,泊在河沿没动。粮入仓的册子,我让老周誊了一份,摆在案头。砸什么盘、什么时候砸、砸到几分,你说了算,所有的人听你的。闺女,爹和你娘永远在你身后。”
沈万川说完这一件,把船期单往她那边推了推,又补了一句,“沈家的船不会看不出行市,你只管下令,他们比谁都会打硬仗。”
他继续说着第二件,“折银的字据我押着,澄江总号的账月底要年结,爹得回去盯着。”沈万川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家闺女瘦弱的样子,眼睛忍不住酸涩。
第三件,坟。
“替我闺女下葬的女娃的坟,在顾家的坟山。”沈万川把灯芯挑了挑,“开春,迁回澄江,迁回沈家。迁坟的文书,爹来办。”
沈蕴秋坐在灯影里,很久没说话。
“好。”她末了应了一声,“清明,我自己去磕头。”
沈万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沈蕴秋回想起自己另一对父母,对她不闻不问的做法,心里一阵唏嘘。
这里的爹娘的事,他从不问她怎么打算的,只把她该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备到她手边。迁坟的文书也是,他说爹来办,那这文书就不劳她操心,她只要等着,等一座坟从别人家的坟山,迁回沈家的地界。
娘那边在收拾东西。腌坛托给了青禾,交代了封泥的口诀,说开春回来接着腌。针线笸箩没带走,留在她屋里,娘说尺寸记下了,开春回来接着做。
娘还把青禾叫过去,说了半晌。青禾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页纸,上头是娘写的几条,灶上的火几时看,腌菜几时翻,入冬的炭领几斤。青禾把那页纸叠好了,贴身收着。
“辣酱。你爹咽饭离不得这个,我走这一路,他也吃不上几口好的。”宋锦云替她把袖口掩好,“灶上你腌的萝卜干我尝了,火候比我强,我闺女真是太能干了,都比娘厉害了呢。腌好了给你爹留一坛,他准能多吃半碗饭。”
说完一把搂住了她失而复得的心肝宝贝,眼泪润湿了沈蕴秋的肩头。
车走的时候,宋锦云掀帘回了一下头,说了一句,“闺女,一日三问我问不成了,往后你自己问你自己。娘再见你时别瘦了啊。”
车出巷口,沈万川的车在后头。两辆车,一出巷口就分了道,一辆去码头,一辆往南,出了镇子,看不见了。
爹娘走后,别院一下子空了。
守院的四骑还在,青禾还在,灶上的火也还生着。东屋的门锁上了,娘的腌坛码在墙根,坛沿的水封换过新的。可她夜里从柜上回来,一进门,没人问睡得好不好,没人问晌午吃的什么。堂屋的桌上,娘临走前摆的一碟酱萝卜还剩小半碟。
沈蕴秋在堂屋坐了一阵,自己把灯挑亮了些。灯亮起来,屋里反倒更静。
她坐下,铺纸,磨墨。
信要写。爹的船廿九再有一趟回澄江,信得赶在船前头。
第一遍,她照着往年的旧例写。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写完抬头,往下写账:折银的数目,字据用印的官媒,铺面腊月的流水,粮车出仓的行情。一笔是一笔,写得跟她柜上的账册一样齐。
写到一半,她停了。这样一封信,爹看得懂,爹也会像往常一样,看完批一个阅字,收进账房的匣子里。可这不是她今夜要写的那封。
她把这张纸抽出来,另起一张。
提笔,先落信头。
她写了父亲大人三个字,笔停了停,划了。
想了想,又写:沈万川先生。
划了。比头一个还别扭。
第三回,她把笔搁下,盯着纸看了半天。回信她写过十几封,报粮价,报船期,报铺子的流水,哪一封都没卡在称呼上。就这两个字,练了一年的那一声,到了笔下,怎么这么难。
她重新提笔,落下去。
爹:
一个字,一个冒号。落得慢,落得稳。
后头的话,反倒顺了。
澄江比清江镇上冷。炭早些点,别省。娘的姜糖别断。腊八的粥,给总号账房的先生们一人盛一碗,他们年结熬得比谁都晚。
她写:粮船年后还有两趟,行情不错。青禾把灶上管起来了,腌菜的方子是娘留的。守院的人手够,街上又添了换防的。
再往后,她写:女儿一切都好。铺子里腊月的流水比上月多四成,不算差。娘留下的酱方我腌上了,给爹留一坛。
末了想添什么,笔悬了一会儿,添了一句。
字写得潦草,爹担待。
她把信从头看了一遍。账目还是有的,可账目后头跟了话。写完她才发现,信纸上头,划掉的那两行还在。墨道子压着字,字在底下透出来,看得出写过什么,又看不全。
她没有重誊。
信折好,装进封套,压在镇纸底下,明日一早,赶爹的船。柜上的事她还想再核一遍,核完再睡。
就让那两道划痕,跟着这封信,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