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在偏房里躺了三天,丹田空得跟一口枯井似的,浑身使不上劲,连翻个身都觉得费劲。但第三天一早他硬撑着起来了,自己穿靴子的时候手抖了两下才系上带子。
推开偏房门走出去,晨光晃眼,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出了几条深脚印。冷凝霜站在廊下跟两个军官交代布防的事,看见他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你回去躺着这种话。只是把话说完挥退了军官,然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今天起这么早。
躺不住了。秦昊靠在廊柱上,再躺下去骨头都硬了。有什么需要处理的?
冷凝霜递过来一叠公文:军镇的调令批了,赵烈那边也回信了。他在信上说这活儿他接,但得给他点时间。还让你保重。
秦昊接过公文翻了翻,心口松了半寸。赵烈接了这个活,王勐那边至少有人盯着了。但把公文折好收起来的时候丹田又空了一瞬,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廊柱才站稳。
冷凝霜的手抬了半寸又放下来了,目光落在他攥着廊柱的指节上,没说话。
那天中午夏倾月又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偏房的时候,秦昊正靠在炕沿上看地形图。进门也没敲门,放汤碗的动作很轻,碗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秦将军,这两天你一直在看地图。她把汤碗推过来,先喝汤。
秦昊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桌边,月白长裙衬得整个人清贵又素净,手里还端着一碟腌萝卜。把碟子放在汤碗旁边,退后半步等着。
秦昊把地图卷起来端过汤喝了一口——骨汤炖得白稠,里面放了枸杞和几片黄芪,暖融融的一口下去胃里整个热乎了。
夏小姐总这么送吃送喝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天夜里将军派人救我出来,我什么都没带。能做点吃食算是还点人情。夏倾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没有半分拘谨,将军这几天都在看地形图,外面是出事了?
秦昊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坦然回望过来,没有试探也没有躲闪,就是问一句实话。
秦昊沉吟了一下,觉得这事也瞒不住:北面来了一支万人军,后天到。
夏倾月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秦昊继续喝汤,余光里注意到那只收紧的手指很快又松开了。夏倾月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将军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秦昊放下汤碗,兵不够,粮不够,我一个人还废着。硬拼肯定不行,得想别的路。
夏倾月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廊下照进来,她侧脸上的表情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只听见她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秦将军,你要活着。北疆还需要你这样的人。
然后她就走了。秦昊靠着炕沿看着她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听着跟日常客套不太一样。
那天下午,雪魂关外头出了事。
一队蛮族游骑摸到了关城西南面的屯田区,烧了两间草棚、抢了几头牲畜,还伤了一个回撤不及的屯户。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秦昊刚喝了第二碗汤——这次是夏倾月让人送来的,端汤的是那个灰衣侍女,放下就走了,全程没多话。
冷凝霜披甲走了进来:我去追。
别追。秦昊放下碗站起来,你这会儿追出去,他们在外面还有后手等着。派人把屯户撤回来,伤了的抬进医棚。木婉清去把草棚附近的脚印扫干净,别留痕迹。他们这次是来探虚实的,下次来的就不是一队了。
冷凝霜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他丹田废着,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但站在那里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她点了头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秦昊没有睡。
他坐在炕沿上点着油灯把地形图又翻了一遍,手指沿着黑风谷西侧的那条隘口划过去。万人军走这条路线最快,但隘口窄,大军通行至少要一天半。如果能在他们通过隘口之前断掉粮草——他把手指停在隘口北面那处山谷上。粮草堆在那里的可能性最大,离主阵至少有半天的路程,守卫不会太多。
正想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夏倾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站在门口,看见他还没睡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将军熬夜了。
睡不着。秦昊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端起姜汤暖着手,你怎么也没睡?
夏倾月在椅子上坐下来,垂着眼看着茶碗里浮动的热气:睡不着的人不止将军一个。院墙外面的风太大了,听着像有人在哭。
秦昊喝了口姜汤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一阵,谁也没开口。窗外的风声确实大,卷着雪沫往窗纸上拍,发出一阵一阵细密的沙沙声。油灯火苗被灌进来的风压得矮了又弹起来,反复了几次。
夏倾月忽然开口了:我还没跟将军说过,那天晚上我是怎么被困的。
秦昊看了她一眼。
我本不该走那条路。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有人告诉我边镇的官道被封了,让我绕行西面的屯田区。我当时没多想。等进了屯田区才发现前头全是蛮族游骑,后路也被堵了。如果不是将军的人来得快——她顿了一下,——那天夜里我就没了。
秦昊把姜汤放下看着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低着头,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方。
秦昊开了口:你是被人算计的。
我后来才想明白。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而硬的东西,有人不想让我回京城。我这一路上路过的地方,要么出事,要么有人盯梢。到了北疆才算彻底甩掉尾巴,没想到尾巴早就在前头等着了。
秦昊没有追问你是谁这种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这几天你就待在关城里。别出去。
夏倾月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空碗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月光照亮她半边侧脸,清贵的轮廓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
将军保重。
她走了。秦昊坐回炕沿上把被风吹矮的油灯重新拨亮。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雪原陷入一种极深极静的沉默里。秦昊躺下来裹紧被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冷凝霜推门进来了。
她面色比平时更沉,手里攥着一封斥候刚送回来的急报。北面万人军加速了。先锋骑队已经过了黑风谷,最迟明天下午就到。而且——她顿了一下,粮草没跟着主阵走。堆在西侧山谷里,守卫不到两百人。
秦昊翻身坐了起来。丹田空的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按住炕沿稳住了。
粮草侧置、守卫薄弱,这就是送上门来的破口子。但他现在修为全无,木婉清一个人摸进去烧粮可以,但烧完之后怎么撤出来是另一个问题。
闭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睁眼看着冷凝霜:今夜我带木婉清去烧粮。你留在关里,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了。冷凝霜打断了他,语气比平时更硬,你一个废人去烧什么粮?我替你去。
你去不了。秦昊看着她,你的剑太亮。隔着三里地都能看见剑气,还没摸到粮营就被发现了。木婉清的刀不反光,暗器无声,只有她摸得进去。而我——他顿了一下,我必须在外面替她看着退路。
冷凝霜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整个人的轮廓在逆光里绷得很紧。她看了他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秦昊换上深色短打,腰上别了一把短刃。木婉清站在院中等他,黑衣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轮廓,修罗刀收在鞘中,只有刀柄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一闪。
夏倾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廊下,手里没端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昊系紧靴带。她没有说话,但秦昊抬头时看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秦昊对木婉清点了下头,两个人翻过寨墙没入夜色。
雪原上的月光照得积雪泛白,两道影子在雪面上无声地移向北面。木婉清走在前头开路,靴子踩在雪地里几乎不留下痕迹,秦昊跟在她身后,丹田空着让他脚步虚浮,但呼吸一直压得很稳。
走到黑风谷西侧隘口的时候,木婉清忽然停了。她伏在一块岩石后面朝前面偏了偏头,秦昊跟着贴过去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
山坳里一片灰蒙蒙的营帐轮廓,火光稀疏,守夜的人影稀稀拉拉。粮草堆在营帐中间的平地上,用油布盖着,旁边只有两处火把亮着。
秦昊把周围地形看了一遍。粮营北面有一道干涸的沟渠,沟底积雪很深,但两侧灌木茂密,趴着走不容易被发现。他指了指那道沟渠:从这儿摸过去。烧了粮之后别回头,往东面那片乱石坡撤。我在那里接应你。
木婉清点了头。她看着秦昊的目光在月光下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没入了沟渠的阴影里。
秦昊趴在岩石后面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攥着短刃的掌心出了汗。呼吸压得很浅,耳朵竖着听粮营方向。风从北面刮过来,把营帐的火把吹得歪了又直,哨兵的脚步声在冻土上踩过来又踩回去,每一步都隔了很久。
秦昊没有算时间,只觉得过了很长很长。
然后粮营方向忽然亮了起来。
先是北角那堆粮草,火光从油布底下窜出来,很小一簇,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但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火势几乎是同时炸开的,木婉清从三处点火点之间来回掠过的黑影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粮营的守兵炸了锅,有人吹哨有人吼叫,但火已经从草垛蔓延到了营帐,把整片山坳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秦昊趁着火光最盛的时候从岩石后面爬起来,沿着预定路线往东面乱石坡撤。腿软但不影响他跑,翻过石坡的时候木婉清已经在那里了,黑衣上沾着灰烬,但眼神平静。
秦昊说。
两个人沿着乱石坡南面的阴影往回撤。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有人在北面的雪原上点了一把巨火。跑出去两三里地之后秦昊实在跑不动了,靠着一块岩石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丹田空的让他感觉整个胸腔都在缺氧。
木婉清站在他身侧,一手按着刀柄一手虚扶着他的胳膊,没有催他。
休息了几息秦昊重新直起腰,两个人继续往雪魂关的方向走。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的时候寨墙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出现了。
冷凝霜站在寨门口,长剑拄在地上,看见他们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秦昊走进寨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木婉清伸手扶住了他。冷凝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握剑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夏倾月也从后院跑了出来,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廊下,月光已经退了,晨光照在她脸上,她攥着袖口的手终于松开,那口气像是一夜才吐出来。
秦昊被扶进偏房躺下的时候丹田空得让他浑身发抖。夏倾月端来一碗热汤放在炕头没有多说话,冷凝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秦昊闭着眼躺在炕上听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木婉清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修罗刀横在膝上。
火从粮营烧起来的那个瞬间,万人军的主阵至少半个月动不了。半个月的时间够他恢复丹田、够他重新布局、够他做很多事。
但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寨墙上忽然又响起了马蹄声。
急促的、一路不停直接冲进院子的马蹄声。他睁开眼的时候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已经跪在了院子中央,声音在晨风里拔得又尖又哑:
报——蛮族万人军先锋绕过隘口了!他们走了西面的山道,绕开了烧粮的谷地,最迟明早到!
秦昊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瞬间炸开的喧哗,闭上眼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翻了个身。
丹田还空着,但那个被他在召唤列表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