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的空调扇叶来回摆动。
风吹着那页财务报表,纸张边角哗啦啦地响。
两万块。
贺云洲盯着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这点钱,连五号厂房下周的电费都交不起。
“贺董。”白月彤伸手按住那张纸。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涂指甲油。
“劳工处查得很严。拖欠工资超过七天,他们会直接带封条来锁门。”
门外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皮鞋底拖在水泥地上,夹杂着拐杖杵地的闷响。
没敲门。
两扇破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龙根叔坐着轮椅,被花颈推了进来。
旁边跟着满头大汗的肥波。
肥波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胖脸上的肉直哆嗦。
“阿洲!”肥波把搪瓷缸重重磕在办公桌上。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报表的一角。
“外面都在传,咱们全兴账上没钱了。是不是真的?”
贺云洲没看他。
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桌面上的水渍。
纸团扔进脚边的铁皮垃圾桶。
“消息传得挺快。”贺云洲靠在椅背上。
龙根叔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
两颗狮子头被盘得发亮,撞击声在闷热的办公室里显得很焦躁。
“阿洲,不是我们这帮老骨头多事。”
龙根叔干咳了两声,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喘。
“你步子迈得太大。几百号人,你给他们交什么五险一金?”
肥波在一旁附和。
“就是啊!以前兄弟们出去砍人,死了给笔安家费就行。”
肥波胖手拍着大腿。
“现在你把他们当大爷供着,没钱发工资,底下人会造反的!”
贺云洲抬眼。
目光扫过这两个老家伙。
“那波叔有什么高见?”
肥波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钵兰街那几个地下赌场,设备都在。今晚重开,明早就能见现钱。”
他凑近办公桌,带着一股浓烈的红花油味。
“要是还不够,我去趟九龙城寨。找九指华借两千万的高利贷周转。”
白月彤站在旁边,脸色冷了下来。
她刚想开口普法。
贺云洲抬手,拦住了她。
“重开赌场?借高利贷?”
贺云洲声音不高。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保温杯,直接砸在肥波脚边。
“砰!”
不锈钢杯子砸在水泥地上,凹进去一大块。
热水溅了肥波一裤腿。
肥波吓得像只踩了电门的胖猫,往后连跳两步,撞在龙根叔的轮椅上。
“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
贺云洲绕过办公桌,皮鞋踩在地板上。
“全兴好不容易洗干净一半,条子天天拿放大镜盯着我们。”
“现在重开赌场,是嫌黄志诚抓不到把柄?”
他指着肥波的鼻子。
“借九指华的钱,九出十三归。下个月拿命还?”
龙根叔吓得核桃掉了一颗。
核桃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贺云洲脚尖前。
“那……那你说怎么办?没钱就是死路一条啊。”龙根叔哆嗦着嘴唇。
贺云洲没废话。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
手指拨动金属密码盘。
“咔哒”几声脆响,保险柜厚重的铁门弹开。
他从最底层,抱出一个紫檀木的扁盒子。
盒子上落了一层灰。
贺云洲吹掉灰尘,走回办公桌,把盒子放在桌面上。
龙根叔看到那个盒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阿洲!你……你拿祖宗的东西干什么!”
贺云洲掀开黄铜锁扣。
翻开盒盖。
里面垫着黄绸缎,躺着一张泛黄的厚油纸。
纸面上盖着满清时期的红泥大印,还有后来港英政府换发的地契钢印。
全兴社祖宗祠堂的地契。
位置在尖沙咀最繁华的黄金地段。
占地两千平米。
“祖宗不给发工资,留着这张纸有什么用?”
贺云洲拿起地契。
纸张很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行!”龙根叔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腿脚发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花颈一把搀住。
“那是全兴社一百多年的根!卖了祠堂,死后怎么有脸去见历代龙头!”
“我没说卖。”
贺云洲把地契折好,装进西装内兜。
“我去趟银行。拿它抵押贷款。”
肥波瞪着小眼睛。
“银行?那些洋行会借钱给黑社会?你别做梦了!”
贺云洲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白月彤。
“商业计划书做好了吗?”
白月彤推了推眼镜。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封面是烫银的“全兴重工集团发展规划”。
“昨晚熬夜赶出来的。财务预测和资产评估都在里面。”
“走。去中环。”
贺云洲大步往外走。
路过龙根叔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我说了算。谁敢拦,自己掏钱把下周的工资垫上。”
龙根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一小时后。
黑色的虎头奔停在渣打银行总部大楼下。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贺云洲推门下车。
他扯了扯衬衫领口,带着白月彤走进银行大堂。
冷气打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顶层VIp信贷室。
信贷部总监林经理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英式西装,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看贺云洲的眼神,透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贺先生。”林经理翻看了一下眼前的商业计划书。
“恕我直言。全兴集团前身是个社团。你们的资金流水很不稳定。”
他合上计划书,随手扔在桌上。
“渣打银行不能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贺云洲没说话。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地契。
两根手指夹着,压在桌面上。
缓缓推过去。
林经理扫了一眼,视线瞬间定住了。
他停下转笔的动作。
身子往前倾,双手拿起那张地契。
眼镜片后闪过一道贪婪的光。
“尖沙咀弥敦道中段……两千平米的独立地块?”
林经理咽了口干沫。声音都变了调。
这块地如果拿来建商业中心,价值无可估量。
现在港岛的地产大亨们做梦都想咬下这块肥肉,但全兴社一直死咬着不放。
“抵押。”贺云洲靠在沙发上。
“我要五千万。半年期。”
林经理眼珠飞转。
如果是以前的全兴社,他绝对不敢收。黑帮的地,收了也收不回烂账。
但他刚才看了白月彤做的计划书。
红星废品厂、太平洋保险代理、完全合法的用工合同。
这家企业现在的底子,干净得可怕。
“五千万没问题。”林经理挤出职业的假笑。
“但利息要按基准上浮百分之十。贺先生,这已经是看在黄金地段的面子上了。”
“可以。”
贺云洲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一粒扣。
“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钱进全兴的对公账户。”
“超过三点,我去汇丰。”
林经理立刻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在桌腿上。
他顾不上疼,连连点头。
“贺董放心。马上走加急程序。”
下午两点半。
新界北区,五号厂房。
阳光把铁皮屋顶烤得滚烫。车间里的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贺云洲的虎头奔开进大院。
他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
白月彤手里拿着大哥大。
刚挂断电话。
她转头看着贺云洲,高冷的脸上难得透出一丝激动。
“贺董。五千万,到账了。”
贺云洲点点头。
他迈步走进厂房大门。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阿泰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被汗水泡得发黄的毛巾。
他正站在一个木箱上,拿着扩音喇叭对着底下的推销员吼。
“都把西装给我穿精神点!今天谁签不到两份保单,晚上别来食堂吃烧鹅!”
底下几十个穿西装的古惑仔扯着嗓子喊:“签!签!签!”
另一边。
傻强蹲在成堆的废旧主板前。
手里攥着两把百元大钞,正在给提金流水线的工人发现金提成。
“你,拆了八百个件。这是你的。点清楚离柜不认啊!”
拿到钱的工人满脸是油污,把钞票在衣服上蹭干净,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
贺云洲站在高台上。
看着这几百个忙得热火朝天、满脑子只有赚钱的烂仔。
以前他们身上的戾气和杀气,全变成了铜臭味。
这味儿,比血腥味好闻多了。
五千万在账上。
底盘已经彻底稳住了。
贺云洲掏出万宝路,点燃。
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让脑子变得异常清醒。
社团这种松散的组织架构,早就该淘汰了。
他吐出青烟。
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白月彤。
“准备发通知。”贺云洲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厂房外。
“明天早上九点。全体骨干开会。”
“全兴社彻底取消。我们要进行最后一步。”
贺云洲掐灭烟头。
“改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