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号厂房。
贺云洲站在两个摞起来的破木箱上。
手里攥着一个铁皮大喇叭。
底下一百多号人站得还算直溜。昨晚刚结了一批散碎金条的钱,个个兜里揣着厚钞票,看着贺云洲的眼神透着光。
贺云洲按开大喇叭开关。
电流刺啦一声锐响。
“从今天起,世上没有全兴社了。”
声音在铁皮棚顶荡了两圈。
底下安静了几秒。
傻强抠了抠光头,没憋住:“老大,那咱们以后叫啥?洪兴?东星?”
旁边的小弟踢了他一脚。
“全兴重工集团。”贺云洲把大喇叭换到左手。“以后出去,我是董事长。你们是员工。”
他扫了一圈底下这群人。
“帮里的老规矩全作废。”
“什么红棍、白纸扇、草鞋、四九仔。这堆破词谁再挂在嘴边,当月奖金扣光。”
肥波站在第一排。
胖脸皮剧烈抖了一下。
“那……那我以后不是白纸扇了?”肥波抓紧了手里的铜算盘。
“你是财务总监。”贺云洲指着他,“这几天去买个计算器,把算盘劈了当柴烧。”
接着,他指着阿泰。
“阿泰。”
“在!”阿泰粗着嗓子大吼。
“你以后是安保部,兼销售部总监。”
阿泰愣了。
总监是个什么东西,他没概念。但他听懂了销售俩字。
那就是出去要钱的。
他一拍胸脯,砰砰响。
“老大放心!以后谁敢不交钱,我弄死他!”
贺云洲关掉大喇叭。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箱。
“来我办公室。”他看着阿泰说。
半小时后。厂长办公室。
空调扇叶呼呼吹着冷风。
阿泰站在一面缺了角的穿衣镜前。
像一头被强行塞进麻袋的黑熊。
贺云洲花了两千块给他订的高级西装。深蓝色,暗纹。
穿在阿泰身上,肩膀处的缝线绷得死紧。
他一抬胳膊,咯吱作响。
阿泰扭着粗脖子,伸手去扯衬衫领口。
“老大,这玩意儿太勒了。我快喘不上气了。”
“手放下。”贺云洲坐在办公桌后,翻着一叠废钢材报价单。
阿泰赶紧把手贴在裤缝上。
贺云洲走过去。
看着阿泰脖子上那条打得像麻花一样的红领带。
他叹了口气。伸手扯开那个死结。
“看清楚。”
贺云洲把领带绕过自己的脖子。
翻转,打结,往上一推。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他把领带取下来,套回阿泰脖子上。收紧。
阿泰被勒得翻了个白眼。
“勒脖子也得忍着。这是门面。”
贺云洲拍了拍阿泰厚实的胸肌。
“下午有个大单。观塘那边拆迁,几百吨废钢材。你去谈。”
阿泰咧开嘴。
“老大放心!我带上家伙,一定把货抢回来!”
贺云洲反手一巴掌抽在阿泰后脑勺上。
打出一声脆响。
“抢你个头。”
贺云洲回到桌边,拿起那份报价单。
“我们是去收购。合法做生意。”
“人家开价一千五一吨。你还价一千二。”
贺云洲盯着阿泰。
“以前你去收账怎么说?”
阿泰清了清嗓子。
脸上的横肉一挤,露出凶光。
“扑街,给钱!不给老子烧了你的铺子!”
贺云洲把报价单卷成纸筒,在桌沿敲了两下。
“忘掉。”
“现在重说。笑一下。”
阿泰硬生生扯开嘴角。
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左脸的刀疤跟着挤成一团。
看着比要杀人还渗人。
“说,您好,陈老板。全兴重工很高兴和您合作。价格方面,我们希望能降到一千二。”
贺云洲逐字教。
阿泰深吸气。
“您好,陈、陈老板。全兴很高兴……合作。那啥,一千二卖不卖?不卖老子……”
“停。”
贺云洲揉了揉眉心。
让这帮古惑仔改口,比让他们去死还难。
“回去把这两句话写在手心里。谈生意的时候,就照着念。”
阿泰满头大汗。他觉得在厂里拆电器都没这么累。
“记住了。”贺云洲语气转冷,“不准拔刀,不准骂脏话。这笔单子要是搞黄了,你回来扫一个月厕所。”
阿泰缩了缩脖子。
“懂了,老大。”
下午两点。观塘区。
太阳毒辣。柏油路面冒着白烟。
路边一家老式冰室门口。
阿泰带着四个小弟,踩着硬皮鞋走过来。
五个人清一色黑西装。
热得满脸冒油。西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
路人纷纷绕着走。
这几个人虽然穿得像正经白领,但走路的姿势太横。
肩膀晃荡幅度太大。
加上阿泰脸上的刀疤,看一眼就让人后背发毛。
“泰哥,领带能松点不?”旁边的小弟直咽唾沫,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松个屁!老大说了,扣子必须扣到最上面!”阿泰瞪他一眼。
阿泰摊开左手。
手心里用圆珠笔写着两行扭七扭八的字。
汗水一泡,字迹化开了。糊成一团蓝黑色的墨水。
阿泰心里一慌。
完了,词儿没了。
他站在冰室门外的台阶上,死命搓着手心。
越搓越黑。
街对面是一家倒闭的纺织厂。拆得只剩框架。
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旧钢筋。
这就是他们要谈的货。
老板陈水根正坐在冰室靠窗的位置喝冻柠茶。
阿泰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刚把手按在冰室的玻璃门把手上。
街角突然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吱——”
三辆灰色的面包车疯了一样冲过来。
车身锈迹斑斑,排气管冒着浓黑的烟。
第一辆车一个急刹甩尾,直接横停在冰室门口。
轮胎压在路沿石上,车身剧烈晃动。
另外两辆紧跟着踩死刹车,把阿泰五个人死死围在台阶上。
阿泰下意识去摸后腰。
摸了个空。
出门前贺云洲死活不让他带那根生锈钢管。
“哗啦。”
面包车侧滑门被粗暴地拉开。
车厢里挤满了人。
十五六个穿着花衬衫、光着膀子的烂仔跳下车。
手里拎着螺纹钢、棒球棍。
带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长满红肿的青春痘。
东义社的红棍,烂脸华。
烂脸华肩膀上扛着一根高尔夫球杆。
他走到阿泰面前。
上下打量了一圈那身紧绷的黑西装。
往地上啐了一口黄痰。
“哟,这不是全兴的泰哥吗?”
烂脸华拿高尔夫球杆戳了戳阿泰的胸口。
“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来这里卖保险啊?”
阿泰咬紧后槽牙。
嘴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烂脸华,滚远点。老子今天来谈生意,没空理你。”
“谈生意?”
烂脸华大笑。
后面的十几个东义社烂仔跟着哄笑起来。
铁棍敲打着面包车的铁皮。当啷作响。
“观塘这片废钢材,我们东义社看上了。”
烂脸华脸皮一沉。痘坑因为冷笑挤在一起。
手里的高尔夫球杆猛地挥出。
“砰!”
直接砸碎了冰室门口的一个绿皮垃圾桶。
里面的残羹剩饭散了一地。
冰室里的陈水根吓得手一抖,冻柠茶泼在裤裆上,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烂脸华指着阿泰的鼻子。
“识相的,马上滚回新界去捡破烂。”
他挥了挥手。
十几根粗糙的螺纹钢齐刷刷举了起来。
将阿泰他们五个人,死死堵在冰室外墙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