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仁抹了一把脸。汗水蛰着眼睛。
他在五号厂房角落,正把一筐拆掉电容的废旧主板往推车上搬。
肩膀上的帆布手套磨破了洞,露出通红的皮肉。
“阿仁!”
阿泰的大嗓门盖过排气扇的轰鸣。
陈永仁手一抖,推车轮子压在脚背上。他咬着牙没出声。
“老大叫你去办公室。”阿泰走过来,拍他肩膀。
“赶紧的,别让老大等。”
陈永仁脑子嗡的一声。
心跳瞬间飙到一百二。后背那层热汗凉透了。
叫去办公室?
他进全兴社三年,混在一堆烂仔里,档案比脸还干净。贺云洲怎么会单挑他出来?
除非,黄警司那边泄了底。
陈永仁摘下帆布手套,塞进后裤兜。手指头僵得不听使唤。
“泰哥,老大找我啥事?”他装作漫不经心,递过去一根皱巴巴的烟。
阿泰没接烟。
“不知道。老大今天翻花名册,翻到你就叫你了。快去!”
陈永仁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前。
门没关严。贺云洲坐在缺腿的木桌后,正在看一页纸。
陈永仁认得。那是自己进社团时填的入会表。
他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贺云洲没抬头。
陈永仁走进去。
脚下发飘,踢到了门边的铁皮垃圾桶。当啷一声脆响。
“老大。”他双手搓着裤缝,腰弯下三分。
贺云洲放下表格。站起身。
他绕过桌子,走到门边。
“咔哒。”
门被反锁了。
这一声锁门音,像锥子扎进陈永仁胸口。
他喉结剧烈滚动,右脚往后挪了半寸,踩实了水泥地。
只要贺云洲拔枪或者掏刀,他就掀翻桌子撞窗户跑。
贺云洲走回来,停在陈永仁面前。
距离太近。
“陈永仁。”贺云洲念他的名字。
“在。”陈永仁白背心粘在脊背上,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流。
贺云洲突然抬手。
陈永仁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啪。
贺云洲的手拍在陈永仁肩膀上。力道很沉。
“我看了你的档案。”贺云洲盯着他,“字写得不错。”
陈永仁懵了。脑子没转过弯。
“在社团三年,没带头闹过事,没怎么打架。我看你眼神清醒。”贺云洲手上下压了压。
“是个有脑子的。骨骼惊奇。”
陈永仁咽干沫。卧底守则第一条:装傻。
“老大,我就是个跑腿的。平时胆子小,不敢去前边砍人。”
“全兴现在要转型。缺管理层。”贺云洲松开手,走到墙角。
他弯腰,从纸箱里抱出厚厚一摞书。
砰。
书砸在办公桌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陈永仁定睛一看。
全是英文大厚本。《微观经济学》《哈佛商学院mbA核心课程》《现代企业架构》。
“老大,这……这是啥?”陈永仁结巴了。
“教材。”贺云洲敲了敲最上面那本厚壳书。
“给你半年时间。”
“干啥?”
“考个工商管理硕士。mbA。”
陈永仁张着嘴,下巴像脱臼了。
他在警校成绩是好,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他是个天天蹲街边吃盒饭的古惑仔。
“老大,我初中都没毕业啊……”他想挣扎。
“少装。档案上写着呢,你数学和英语门门优。警……高中学历。”贺云洲把入会表推过去。
陈永仁差点咬破舌头。
刚才贺云洲那个“警”字虽然咽下去了,但他听得真切。
“考上,学费公司报销,直接提你当集团常务副总。”贺云洲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温杯。
“考不上呢?”陈永仁试探着问。
“按全兴的新帮规处理。”贺云洲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轻则扣薪水,重则绑在流水线上三班倒。自己选。”
陈永仁看着那堆比砖头还厚的英文书。比挨两刀还难受。
“书拿走。明天交一份学习计划书给我。”贺云洲挥手赶人。
陈永仁抱着那摞书走出办公室。
书太沉,压得他腰直不起来。
厂房里的古惑仔都在看他。
傻强扔掉手里的铜线,凑过来。
“阿仁,老大赏你啥好东西了?港台录像带?”
陈永仁把最上面那本mbA教材拍在傻强光头上。
“赏我上学。”
……
夜里十二点。旺角一栋旧唐楼天台。
风很大。吹得晾衣绳哗啦啦响。
黄志诚抽着烟,看着楼底下的车流。烟头明灭。
铁门被推开。
陈永仁走过来。他没戴墨镜,眼下两团乌青。
怀里还抱着那本《哈佛商学院mbA核心课程》。
他把厚砖头一样的书重重拍在天台护栏上。
黄志诚吓了一跳,点三八差点拔出来。
“你发什么疯?”黄志诚骂道。
陈永仁指着书,手指头直哆嗦。
“黄Sir,当初说好了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他抓着头发,烦躁地原地转圈。
“我现在连砍人都不用去了,贺云洲逼我考研!”
黄志诚愣住。烟灰掉在皮鞋上。
“考什么?”
“mbA!工商管理硕士!”陈永仁把书翻开。全英文。
“他今天把我锁在办公室,说我骨骼清奇,要提拔我当集团常务副总。”
陈永仁靠在护栏上,仰头看着夜空。声音发颤。
“长官,我是个警察啊。我天天晚上在宿舍背微观经济学公式,傻强他们以为我中邪了!”
黄志诚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
他也看不懂。
合上书,还给陈永仁。
“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黄志诚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任务?你见过哪个卧底卧着卧着快把公司搞上市的?”陈永仁把书砸在自己大腿上。
“长官,你给我句准话。这学,我到底是上还是不上?”
黄志诚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楼下的霓虹灯。
“全兴社现在的动作太反常。”黄志诚摸着下巴。
“他们把旺角的地盘都扔了,盘下新界五个大厂房。贺云洲肯定在洗黑钱。”
“你去当副总,刚好能接触到核心账本。考。必须考上。”
陈永仁想跳楼。
“半年!你让我半年考上哈佛商学院那种级别的?”
“考不上我会被他绑在流水线上打一辈子螺丝的!”
“警队相信你的能力。”黄志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不懂的知识点,去图书馆查。”
说完,黄志诚拉开天台铁门,溜了。
陈永仁一个人站在冷风里。
他翻开第一页。
满屏的英文字母像蚂蚁一样爬。他绝望地合上书。
他是个卧底,但他现在更想报警。
……
三天后。全兴集团,新厂长办公室。
冷气机开足了马力,呼呼吹风。
贺云洲坐在新买的大班椅上。
手里拿着一份陈永仁交上来的学习进度表。
字迹工整,列明了每天复习十六个小时。贺云洲很满意。
这把好刀,必须磨利。
“叩叩。”
门响两声,没等他说话,直接被推开。
白月彤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复合地板上,节奏急促。
她手里拿着一叠财务报表。
径直走到桌前,把报表重重拍在桌面上。
“贺董。”白月彤没坐,胸口起伏。
贺云洲放下进度表。
“怎么了?李乾坤又找麻烦了?”
“比那个麻烦。”白月彤推了下银边眼镜。
她翻开报表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一长串数字。
“厂房租金、设备采购,加上两百多号人的底薪和加班费。”
白月彤盯着贺云洲。
“还有你前天硬性规定,必须给所有按时打卡的员工缴纳五险一金。”
贺云洲点头。
“这是合法企业的标配。”
“标配的代价是,我们的现金流断了。”
白月彤手指在红字上重重敲了两下。声音发冷。
“提金业务回款慢。保险那边收上来的钱,刚填补了前期的物料亏空。”
“现在账上,只剩不到两万块。”
“如果下周发不出工资,不用别人查,劳工处会先封了我们的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