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苏砚舟出门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他没去城投,让许哥把车开到了城东工业园区。
周会长的公司在园区最里头一栋五层小楼里,外墙贴着灰白色瓷砖,门口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和两辆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装货。苏砚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周会长正站在一楼车间门口跟人说话,手里拿着一份发货单,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见他来,摘下眼镜迎出来。
“小苏,这么早。”
“周会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上了二楼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旧茶台,几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守正”两个字,落款是省里一个老书法家。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壶身养得发亮。周会长给他泡茶,动作很慢,洗杯、温壶、投茶、注水,一步不落。
“甄跃庭那边的事,许哥昨晚跟我说了。”周会长把茶杯推过来,“两千万,过一道,三个月。”
“对。银行那边赵德明打招呼。抵押担保甄跃庭出,煤矿股权。你这边只需要走个通道。”
周会长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苏砚舟。
“小苏,我问句实在话。这笔钱干净吗?”
“干净。账面上是正常的过桥资金。煤矿股权评估报告你看过了,值三千万以上。甄跃庭那边有抵押物,有借款合同,有还款计划。”
周会长想了想,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甄跃庭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做事还算规矩。你让他把抵押材料今天发过来,我走内部风控看一眼。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走流程。”
“谢了。”
周会长摆摆手:“你跟我客气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砚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会长又给他续上。
“不过小苏,我提醒你一句。”周会长的声音压低了些,“最近京州来了不少外地人,到处打听光明峰的事。前几天有个饭局,有个人自称是做产业研究的,问了我一堆三期四期的问题。我说我不清楚,让他去城投问。”
“什么人?”
“四十来岁,南方口音。名片上印的是北京某咨询公司。但我看他的做派,不像咨询公司的人。问的问题太细了,连三期控规的容积率调整都问。”
苏砚舟点头,没多问。站起来告辞。
“周会长,抵押材料今天发你。”
“好。”
出了公司大门,苏砚舟站在槐树下,给许哥打了个电话。
“甄跃庭的抵押材料,你催一下。今天发过来,明天给周会长。”
“知道了。”
“还有件事。最近京州来了些外地人,到处打听光明峰。你让人留意一下,什么人、住哪、见谁。特别是四十来岁南方口音的。”
“行。”
挂了电话,苏砚舟上了车。车往城投方向开,路上经过光明峰三期工地。两栋研发楼的外立面已经全部完工,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亮。楼前空地上停着几辆工程车,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苏砚舟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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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省检察院。
林华华到得比平时早。她没进办公室,先在一楼大厅的传达室坐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着大门方向。八点五十几分,郑处长的黑色帕萨特驶进院子。车停好,郑处长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他那个黑色保温杯。他往楼里走,经过传达室窗口时,林华华低头翻桌上的报纸。
脚步声上了台阶,进了大厅。林华华抬起头,透过传达室的玻璃窗看见郑处长穿过大厅,没往二楼办公室走,直接拐进了走廊尽头——机要室方向。
她掏出手机,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郑处到了。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机要室。”
苏砚舟回得很快:“待了多久?”
“我还在看。”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林华华看见郑处长从机要室出来,手里端着他那个黑色保温杯,往自己办公室走了。她又发了一条。
“待了七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杯子是满的。”
“机要室有水?”
“没有。机要室只有文件柜和保险柜,没有饮水机。”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保温杯是满的,但机要室没有水。说明他在去机要室之前,先去了别的地方打水。茶水间在一楼拐角,跟机要室是反方向。
他打字:“他打水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没有。我从传达室只能看到大门和走廊。茶水间在拐角。”
苏砚舟想了想,回了一条:“下次他再去机要室,你注意看他杯子里有没有水。如果去之前就是满的,说明他路上没停。”
“好。”
林华华把手机收起来。陆亦可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郑处回来了?”
“回来了。先去了机要室。”
陆亦可挑了挑眉,没说话,坐到桌前翻开文件。翻了两页,压低声音。
“今天早上我查了档案室调阅登记本。昨天下午多了两条记录,没写借阅人名字。一条是旧光明峰纺织厂案的目录,另一条是2014年招商专题会的会议纪要。”
林华华想起来:“昨天郑处不在。”
“对。他不在,但有人用他的名义进了档案室。管理员老孙说,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的,拿着郑处的条子。”
“条子?”
“手写的。老孙说看着像郑处的字。”
林华华没说话。陆亦可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先不动。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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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刚处理完几份招商材料,手机响了。许哥打来的。
“苏总,甄跃庭的抵押材料到了。我发你邮箱了。”
“好。”
苏砚舟打开电脑,下载附件。煤矿股权评估报告、抵押合同、担保函、银行授信批复,一应俱全。他翻了一遍,没有问题。拿起手机给周会长打了个电话。
“周会长,材料发你邮箱了。你看一眼。”
“行,我让风控看。下午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老周推门进来。
“苏主任,省里观摩会的正式通知下来了。这周五,上午九点,光明峰三期现场。全省各地市一把手、发改、招商、住建系统,大概一百二十多人。市里让你准备一份十五分钟的汇报。”
“什么方向?”
“市里说就讲光明峰模式。从立项到招商到落地,讲讲经验。”
苏砚舟点头:“你帮我准备一个框架。重点放在制度设计和流程规范上,别讲个人。”
“明白。”
老周出去之后,苏砚舟靠在椅背上。手机亮了一下。林华华发来的。
“陆亦可姐今天上午去了档案室三趟。每一趟都待了十几分钟。她说郑处回来之后,档案室的调阅登记本上多了两条记录。都是没写借阅人名字的。”
苏砚舟打字:“什么内容?”
“一条是旧光明峰纺织厂案的目录。另一条是2014年招商专题会的会议纪要。”
苏砚舟盯着这行字。前者是陈守正案的附件目录,后者是审计组刚调过的会议纪要。两条记录,一条指向旧案,一条指向光明峰。
他回了一条:“跟陆亦可说,那两条记录别动。看后面谁来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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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刘科长端着饭过来坐对面。压着声音。
“苏主任,审计组留的那两个人今天上午查了甄跃庭公司的账户。”
苏砚舟抬眼。
“他们查的是2014年8月到10月的流水。那段时间,正好是北京华信资本来洽谈前后。”
苏砚舟放下筷子:“查到什么了?”
“甄跃庭的公司跟北京华信资本没有直接往来。但有一笔五十万的支出,对方收款人是‘北京华信资本’的股东之一。走的是咨询费名义。”
苏砚舟没说话。刘科长扒了两口饭,又压低声音。
“苏主任,北京华信资本,不就是8月17号那次会议来的那家?签到表上丁市长签两次的那个。”
“知道了。你正常配合审计,别多问。”
刘科长点头,低头吃饭。
苏砚舟坐在那里,盘里的菜没怎么动。他想起审计组方成走之前问的那个问题——那笔十二万的招商经费,花在了哪里。当时他说是去北京回访,对方没入驻。
现在审计组查到了甄跃庭公司跟北京华信资本股东之间的五十万。两条线,通过一家公司,隐隐约约连上了。
他掏出手机,给赵德明发了一条。
“审计组在查甄跃庭公司2014年的流水。有一笔五十万流向北京华信资本的股东。北京华信资本,是去年8月来光明峰洽谈过的一家公司,后来没入驻。”
赵德明回得很快:“我来问。你先别动。”
苏砚舟放下手机,把盘子里剩下的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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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砚舟办公室。
周会长打来电话。
“小苏,抵押材料风控看过了。没问题。下周可以走流程。”
“好。具体时间你跟甄跃庭对接。”
“行。”周会长顿了一下,“对了,那两千万的用途,甄跃庭跟你说了吗?”
“说了。山西那边一笔到期资金周转。”
“行。那我这边就正常办。”
挂了电话,苏砚舟坐在椅子上。手机又亮了。林华华。
“郑处下午又去了一趟档案室。这次他登记了。借阅内容是‘2014年招商专题会会议纪要’。”
苏砚舟打字:“登记本上签的什么名字?”
“签的他自己的名字。陆亦可姐说,之前那两条没写名字的记录,笔迹跟他很像。但没证据。”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光明峰方向的天很蓝,几朵薄云慢慢移着。他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三期工地的塔吊正在吊装最后一块玻璃幕墙。楼下院子里,老周正陪着一批来访的企业代表往会议室走,手里抱着材料,步子很急。走廊里电话声此起彼伏。
苏砚舟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翻开桌上那份观摩会汇报材料的框架草稿。老周写的初稿,分了五个部分。他拿起笔,划掉了第四部分——“个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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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语气比平时重。
“行,我知道了。明天到办公室再说。”
挂了电话,丁义珍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有点沉。
“怎么了?”
“赵德柱。”丁义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市政府副秘书长。今天下午在省委那边跟人吃饭,话里话外说我那个副市长位子,是靠光明峰堆出来的政绩,实际能力不够。”
苏砚舟坐到对面:“谁跟你说的?”
“周正国。他也在那个饭局上。”丁义珍放下茶杯,“赵德柱这个人,以前跟赵家走得近。现在赵立春调走了,他又往傅家那边靠。我升副市长,挡了他的路。”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把盘子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苏砚舟没接话。丁义珍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算了。吃饭。”
饭桌上,苏婉给苏砚舟夹了一筷子菜。丁义珍闷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那两千万的事,周会长那边定了?”
“定了。下周走流程。”
“甄跃庭的借据呢?”
“明天给我。”
丁义珍点头,重新拿起筷子。苏婉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赵德柱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以前跟赵家走的,现在靠傅家。他有个侄子叫赵昱辰,之前塞进光明峰项目组当眼线,被踢出去了。”
苏婉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姐夫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你做什么事,先想想自己。”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两千万的事,周会长那边定了。下周走流程。”
赵德明回得很快:“好。银行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隔了一会儿,赵德明又发来一条:“今天有人在北京打听飓风科技。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选京州。”
苏砚舟盯着这行字。
他打字:“还是上次那个?”
“不确定。但问话的方式不一样。上次是私下找人问,这次是直接去了飓风科技的办公地,说是做行业调研。”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人家炒菜的油烟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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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观摩会汇报材料的框架草稿。他翻开来看了一遍,拿起笔改了几个地方。手机亮了一下。
林华华发来的。
“今天郑处下班之前,又去了一趟档案室。这次只待了两分钟就出来了。老孙说他借了一份2013年的会议纪要。”
苏砚舟打字:“2013年几月的?”
“11月的。光明峰项目立项那个月的。”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2013年11月,光明峰立项。郑处长借了立项当月的会议纪要。
他回了一条:“老孙有没有说,他借的是哪次会议?”
“说了。11月8号,城投党委会。”
苏砚舟放下手机。11月8号的党委会,正是决定光明峰项目立项、授权他经办的那次会议。会议纪要里有方志远的签字,有他的签字,有所有参会人员的签字。
郑处长在查光明峰立项的源头。
他拿起手机,给林华华回了一条:“明天帮我看看,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还在不在档案室。”
“好。”
“你早点睡。”
“你也是。”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夜色沉沉。他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黑色备忘录。翻开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 郑处借阅2013年11月8日城投党委会纪要(光明峰立项会)。
· 审计组查甄跃庭公司流水,50万流向北京华信资本股东。
· 赵德柱在省委饭局上攻击丁义珍,靠向傅家。
· 北京有人直接去飓风科技问为什么选京州。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慢慢移动的光。
苏砚舟躺在床上,闭了眼。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