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审计组昨天留下的调阅清单。三页纸,用回形针别着。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主任,方组长昨天下午走的。留了这个。”
苏砚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纸,方成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很重:“已调阅2013年11月至2015年3月全部审批台账。暂未发现违规。后续如需补充材料,另行通知。”
短短三行。苏砚舟看完,把便签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压了压。
“审计组撤了?”
“没有正式撤。方组长说回去汇报,留了两个人在财务部继续核对银行流水。一个姓赵,一个姓周。”
“那两个人什么来头?”
“赵的是省审计厅的,周的是从下面市审计局抽上来的。方组长走之前交代过,让他们只核对流水,不动台账。”
苏砚舟点头,拿起那份调阅清单翻了翻。清单上列的材料从2013年11月一直到2015年3月,按月份排列,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翻到2014年8月那一页时,他停了一下。清单上有一行:8月17日招商专题会签到表(复印件)。后面打了个勾,已经调阅。
“签收人是谁?”
“方组长自己签的。”
苏砚舟把清单放下。桌上的电话响了,老周接的,说了两句,捂着话筒:“苏主任,甄跃庭那边来电话了。说约今天下午。”
“几点?”
“三点。他问在哪见。”
“老地方。城东茶馆。”
老周对着话筒复述了一遍,挂了。
苏砚舟拿起手机,翻到许哥的号码,打过去。
“甄跃庭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提前过去,把茶泡上,坐柜台那边。”
“知道了。”许哥顿了一下,“要不要我带个人?”
“不用。正常见。”
挂了电话,苏砚舟靠在椅背上。窗外走廊里有人抱着材料小跑过去,脚步声急促。他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8月17日签到表已被调阅。写完看了两秒,又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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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城东茶馆。
许哥比苏砚舟先到。他把靠窗那张桌子擦了,泡了一壶龙井,自己坐到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手里拿一份报纸翻着。茶馆老板在里间收拾,偶尔传出瓷器碰瓷器的声音。
两点五十五,甄跃庭推门进来。门口铜铃响了一声。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领口立着,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暗了一层,眼袋很重。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许哥在柜台那边,点了个头。然后坐到靠窗的位子上。
许哥给他倒了杯茶,没说话,又退回柜台后面。
三点整。苏砚舟推门进来。铜铃又响了一声。他走到桌前坐下。甄跃庭面前那杯茶已经喝了一半。
“来了。”
“路上堵了一会儿。”
甄跃庭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两个人中间。
“北京那边,你见过了?”
“见过了。”
“怎么说?”
苏砚舟拿起茶壶,给甄跃庭续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急。
“赵德汉答应做审批说明。每一笔借款的来龙去脉,写成正式文件。你手里的借据,需要配合做一个完整的借款协议链条。借款方、出借方、担保方,全部对上。”
甄跃庭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
“协议链条没问题。借据本来就是真的,每一笔都有合同。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但有一条——”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赵德汉的审批说明出来了,我这边借据一亮,等于是把我自己推到台面上。山西那条线,不止赵德汉一个人。后面还有。”
“后面的人,你自己处理。”
甄跃庭笑了一声,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小苏,你说得轻巧。我后面的人,你姐夫也在用。那几笔钱,走的是我的口子,最终去向不止山西一个地方。”
苏砚舟看着他,没接话。甄跃庭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
“行。借据我出。三天之内给你。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你说。”
“山西那边资金链紧。下个月有一笔到期,两千万。我需要从京州过一道。走正规银行,抵押担保我都有。煤矿股权抵押,评估报告已经做好了。就是需要一个本地企业做通道。”
苏砚舟放下茶杯。想了几秒。
“走周会长的公司。”
甄跃庭抬眼:“他肯?”
“我去说。”
“周会长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做事规矩,但胆子不大。”
“胆子不大的人,才不会出事。”
甄跃庭看了他两秒,把烟掐了,站起来,伸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借据我回去整理,三天之内给你。抵押材料明天先发过来,你让周会长那边过一眼。”
苏砚舟跟他握了手。甄跃庭的手心有些潮,握得很紧,松开的时候手指在苏砚舟手背上拍了一下。
“小苏,你比你姐夫难对付。”
苏砚舟没接话。甄跃庭披上皮夹克,推门出去了。门口那串铜铃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许哥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坐到对面。
“谈成了?”
“成了。借据三天内给。两千万走周会长。”
“他提的?”
“他提的。”
许哥皱眉:“过一道,有风险。”
“风险可控。走周会长的公司,正规银行,抵押担保齐全。煤矿股权评估报告我看了,值三千万以上。”
许哥想了想,点头:“周会长那边,你亲自去说?”
“明天一早。”
许哥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在手里转。“刚才他说的后面还有人。山西那条线,不止赵德汉一个。你信?”
“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砚舟把杯中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
“不办。后面的人,让赵德汉自己去处理。我只管把借据这条线搭好。搭好了,赵德汉扛住了,丁义珍就暂时安全。搭不好,赵德汉倒了,后面的人自己会浮出来。”
许哥把那支烟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行。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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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省检察院。
林华华从档案室出来,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卷宗。经过机要室门口时,她脚步放慢了一些。郑处长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亮灯。门缝底下透出的光也是暗的。
她回到办公室,陆亦可正坐在桌前看材料。见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
“郑处回来了?”
“没有。办公室门锁着。里面没开灯。”
陆亦可放下手里的材料,靠在椅背上:“他请了三天假,今天应该回来。但人没到。也没打电话。”
林华华把卷宗放到柜子里,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郑处长平时开的那辆黑色帕萨特不在。
“车也不在。”
陆亦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转身坐回去。
“不问。他回来第一件事去哪,我们等着看就行。”
林华华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郑处今天没来。请假三天,按理说今天该回来。车也不在。”
苏砚舟回得很快:“他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隔了几分钟,林华华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忙吗?”
“还行。下午见了个人。”
“顺利吗?”
“顺利。”
林华华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收起来。陆亦可坐在对面翻材料,翻了两页,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最近跟苏砚舟联系挺勤。”
“工作上的事。”
陆亦可没追问,继续翻材料。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用笔在上面画了个记号。
“档案室调阅登记本,明天你去盯着。郑处如果回来,第一站很可能是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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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到的时候,丁义珍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手势比平时多,空着的那只手在栏杆上拍了两下。苏婉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密。见他进来,从厨房探出头。
“来了?洗手吃饭。”
苏砚舟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中间一盘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盘回锅肉。丁义珍从阳台进来,挂了电话,脸色还行。坐到对面,拿起筷子。
“省政府那边。公示期过了,正式文件下周下来。”丁义珍夹了一筷子青菜,“今天市府开了个短会,分管口子定了。城建、招商、发改,全部归我。”
“恭喜。”
丁义珍笑了一声:“你这声恭喜,比别人的都值钱。”
苏婉端了最后一道汤出来,坐下。三个人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丁义珍开口:“甄跃庭那边,你见了?”
“见了。借据三天内给。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丁义珍停下筷子:“什么条件?”
“山西那边有一笔两千万到期,要从京州过一道。走周会长的公司,正规银行。煤矿股权抵押。”
丁义珍想了想,把筷子放下。
“周会长可靠。”
“可靠。我明天去说。”
丁义珍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没急着吃。
“砚舟,这笔钱过一道,你经不经手?”
“不经手。周会长对甄跃庭,企业对企业。我不签字,不担保,不参与。”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饭。
苏婉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给苏砚舟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两千万的事,你掺和了多少?”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姐,我就是牵个线。钱走银行,企业对企业,跟我没关系。”
苏婉没回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碗碟在水池里碰了两下。
“你姐夫升了,盯着他的人更多了。你做什么事,先想想自己。”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说话。把洗好的碗码在沥水架上,又拿过一个碗。苏砚舟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转身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甄跃庭同意了。借据三天内给。他有一笔两千万要从京州过,走周会长的公司。”
赵德明回得很快:“周会长那边你谈妥了?”
“明天谈。”
“谈妥之后跟我说。我这边跟银行打个招呼。通道的事,要快。”
“好。”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人家炒菜的油烟味。阳台上晾着苏婉下午洗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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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观摩会汇报材料的框架草稿,老周写的,五个部分。他拿起笔,在第四部分“个人贡献”上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制度。
手机亮了一下。林华华发来的。
“郑处回电话了。说明天来上班。”
苏砚舟打字:“他打电话给谁的?”
“打给办公室的。说家里有事,多请了一天,明天正常上班。电话是办公室小赵接的,我正好在旁边。”
“他语气怎么样?”
“正常。听不出什么。”
苏砚舟想了想,回了一条:“明天他到了之后,你注意看他先去哪。特别是中午之前。如果他去档案室,看他登记什么。”
“好。”
隔了几分钟。林华华又发来一条:“你今天是不是又去谈事了?”
“嗯。”
“顺利吗?”
苏砚舟看着这三个字,停了一下。
“顺利。”
“那就好。你早点睡。”
“你也是。”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夜色沉沉。他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黑色备忘录。翻开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 甄跃庭借据三天内给。两千万过京州,走周会长。煤矿股权抵押,赵德明跟银行打招呼。
· 郑处明天上班。注意第一站。
· 审计组留两人,继续核对银行流水。
· 观摩会汇报,删个人贡献,突出制度。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慢慢移动的光。
苏砚舟躺在床上,闭了眼。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过了几分钟,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