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刚到,桌上摊着观摩会汇报材料的修改稿。老周昨晚加班改的,把原来五个部分压成了四个,标题也换了——“制度先行、流程管控、招商落地、产业扎根”。苏砚舟拿起笔,在“制度先行”下面划了一道线,旁边写了两个字:留痕。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行程表。
“苏主任,观摩会流程出来了。周五上午九点,省里车队到三期现场。先看楼,再看展板,最后在工地会议室开汇报会。你是第三个发言,前面是丁市长和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发言时间?”
“十五分钟。市里要求准备ppt,但不用太花哨。内容为主。”
苏砚舟点头,把行程表放在桌上。手机响了。甄跃庭打来的。
“小苏,借据整理好了。今天给你送过去,还是你来拿?”
“你送过来吧。城投办公室。”
“行。十点到。”
挂了电话,苏砚舟靠在椅背上。老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审计组留的那两个人,今天上午去了周会长的公司。”
苏砚舟看着他。
“他们查了周会长公司的基本户流水。2014年全年的。”
“查到什么了?”
“周会长公司账目干净,就是正常的货款往来。但审计组的人问了周会长一句话——‘你们公司跟甄跃庭的公司是什么关系’。”
苏砚舟没说话。
“周会长说,是正常的业务合作关系。审计组的人记了一笔就走了。”
苏砚舟想了想:“周会长那边,你打个电话过去。让他把跟甄跃庭公司的合同、发票、付款凭证全部整理一份,备查。”
“好。”
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方组长那边今天上午来电话了。说审计报告初稿已经写完了,这两天走内部复核。正式报告下周三之前出来。”
“结论呢?”
“电话里没说。只说了句‘情况比较复杂’。”
苏砚舟点头。老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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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城投办公室。
甄跃庭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白线缠着。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夹克,胡子刮得比上次干净,但眼袋还是重。进门先扫了一眼走廊,把门关严了才坐到沙发上。
苏砚舟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甄跃庭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没喝。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都在里头。三份借据原件,对应的借款合同副本,还有还款计划表。你点点。”
苏砚舟拆开文件袋,把东西取出来摊在茶几上。三份借据,纸张微微发黄,边缘有些毛糙,但字迹清楚。借款方是甄跃庭名下的山西某能源公司,出借方是赵德汉一个远房亲戚名下的贸易公司,金额分别是八百万、六百万、六百万。借款期限一年,年息百分之十二,担保方式是连带责任保证。
苏砚舟逐份看完,又翻了一遍借款合同和还款计划表。三份借据的编号连在一起,借款日期集中在2014年3月到5月。还款计划表上列着每季度的利息支付记录,最后一笔本金到期日是2015年3月。
“利息都付了?”
“都付了。走银行转账,每一笔都有凭证。赵德汉那边也留了底。”
苏砚舟点头,把东西重新码好,放回文件袋。
“借据是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甄跃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钱走的是银行,转账记录都能查到。赵德汉批的是项目审批,我这边走的是民间借贷。两条线并在一起,才叫麻烦。分开,就干净。”
“赵德汉的审批说明呢?”
“他说下周。他在写,走内部流程。主要就是把三笔借据对应的项目审批文件整理出来,证明每一笔借款都有对应的工程项目,不是空转。”
苏砚舟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放进口袋。
甄跃庭放下水杯,看着他:“两千万的事,周会长那边定了?”
“定了。下周走流程。抵押材料没问题,银行那边赵德明打过招呼了。”
“利息呢?”
“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周会长那边收千分之五的通道费。”
甄跃庭点头:“行。我这边下周一之前把抵押手续办完。你让周会长那边准备好接收函。”
“好。”
甄跃庭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苏,赵德汉那个人,你信他?”
苏砚舟把抽屉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甄跃庭面前。
“不信。”
甄跃庭愣了一下。
“那你还跟他绑在一起?”
“不是绑。是给他一条路。他走不走,是他的事。借据在我手里,他走了,大家都安全。他不走,第一个倒的是他。”
甄跃庭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你比你姐夫狠。”
他拉开门走了。走廊里脚步声远去。苏砚舟站在门口,等脚步声消失了,才转身坐回桌前。手机响了。赵德明发来的。
“甄跃庭的借据拿到了?”
“拿到了。三份,八百万、六百万、六百万。合同和还款计划齐全。”
赵德明回得很快:“收好。赵德汉的审批说明,我催他。”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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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省检察院。
林华华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陆亦可站在走廊拐角等她。
“找到了?”
“找到了。2013年11月8号的城投党委会纪要,原件在,复印件也在。郑处昨天借走的是原件,今天早上还回来了。”
陆亦可接过复印件翻了两页。会议纪要记录了光明峰项目立项的全过程:方志远汇报项目方案,党委委员逐一发言,最后表决通过。苏砚舟的名字出现在“列席人员”一栏。
“列席人员。”陆亦可指着苏砚舟的名字,“他不是党委委员,只是列席。这个细节郑处注意到了吗?”
“不知道。但纪要后面附了一份签到表。签到表上有他的亲笔签名。”
陆亦可把复印件还给林华华:“放回去。原件还在档案室?”
“在。老孙说郑处今天早上八点半还的,比上班时间还早。”
陆亦可想了想:“他借原件看了一晚上。说明他要看的东西,复印件上可能看不清楚。”
“你是说批注?”
“有可能。或者他找的是某一个人的手写意见。”陆亦可压低声音,“光明峰立项的时候,有没有人写过反对意见或者保留意见?”
林华华摇头:“我没看到。纪要上所有发言都是同意的。”
陆亦可没再追问。两人往办公室走。走廊里有人端着茶杯经过,陆亦可停下脚步,等人走远了才继续。
“你把这个事跟苏砚舟说一声。让他心里有数。”
“好。”
林华华回到办公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手机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2013年11月8号的城投党委会纪要,郑处借了原件,看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八点半还的。纪要里有你的名字,列席人员。”
苏砚舟回得很快:“有没有人写过反对意见?”
“没有。都是同意。”
“老孙有没有说,郑处还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林华华站起来又去了档案室。老孙正坐在门口的小桌旁整理卡片盒。见她来,抬了抬下巴。
“小林,又来了?”
“孙师傅,早上郑处还的那份会议纪要,他有没有说什么?”
老孙想了想:“没说什么。放下就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他还回来的原件,第八页折了一个角。我给翻平了,折角那页是签到表。”
林华华谢过老孙,快步回到办公室。陆亦可不在。她坐下来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老孙说,郑处还回来的原件第八页折了一个角。折角那页是签到表。”
苏砚舟隔了一会儿才回:“签到表上,除了参会人员,还有没有其他人签字?”
“我看了。只有党委委员和列席人员的签名。你的名字在列席人员里,签在倒数第二个。”
又隔了一会儿。苏砚舟发来一条:“最后一个签名的是谁?”
林华华翻了翻手里的复印件。签到表上最后一个名字写得很潦草,但还能辨认。她放大看了几秒,打字。
“钱建国。当时的城投办公室主任。我查了一下,2014年调走了,去了省交通厅。”
苏砚舟回了一个字:“好。”
林华华看着这个字。她又打了一行:“这个人有问题?”
“暂时不知道。你把他的情况发我。越详细越好。”
“好。”
林华华把手机收起来。陆亦可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她一眼。
“跟他说了?”
“说了。”
陆亦可坐下,翻开文件夹:“钱建国这个人,我以前听过。他调去省交通厅之后,管的是高速公路项目审批。后来因为什么事提前退了二线,具体不清楚。”
“要不要查?”
“先不急。你让苏砚舟自己去摸。他摸得比我们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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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他盘子里只有一碗面条,筷子搅了两下,没急着吃。
“苏主任,审计组那两个人今天上午又去了周会长公司。”
“我知道。”
“他们问周会长,公司跟甄跃庭是什么关系。”
“周会长怎么说的?”
“说是正常业务合作。审计组的人记了一笔,又问了一句——‘你们跟甄跃庭的合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砚舟停下筷子。
“周会长说,2013年就开始有业务往来了。主要是一些零配件的采购和供应。审计组的人问了具体品类和金额,周会长把台账拿给他们看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走之前说,后续可能还会来。”
苏砚舟放下筷子。刘科长扒了两口面,又压低声音。
“苏主任,审计组查周会长,明面上是在查他的公司,实际上是在查甄跃庭。查甄跃庭,就是在查山西那条线。这条线最终会牵到谁,你比我清楚。”
苏砚舟看着他。刘科长没再往下说,低头吃面。
吃完饭,苏砚舟回到办公室。桌上摊着观摩会汇报材料的框架。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光明峰方向的天很蓝,几朵薄云慢慢移着。
他拿起手机,给赵德明发了一条。
“审计组今天去了周会长公司,查了2014年全年的流水。还问了周会长跟甄跃庭的业务往来起始时间。”
赵德明回得很快:“我来问。审计报告什么时候出?”
“下周三之前。”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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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砚舟办公室。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苏砚舟接起来。
“苏主任吗?我是城投办公室的老钱,钱建国。”
苏砚舟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你可能不认识我。我以前在城投当办公室主任,2014年调走了。今天打电话来,是因为有人跟我打听你。”
“谁?”
“一个姓郑的。说是省检察院的。昨天来找我,问了2013年11月8号党委会的事。问得很细,谁坐在哪、谁先发言、谁最后签字。”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想起来什么,可以联系我’。”
“他留联系方式了?”
“留了。我没打。”
苏砚舟沉默了几秒。钱建国在那头也没说话。过了半晌,苏砚舟开口。
“老钱,谢谢你打电话来。”
“不用谢。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当年那个会,我签最后一个字,是因为我负责会议记录和纪要整理。我就是个记录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行。那你忙。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电话挂了。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两行字。写完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三期工地的外立面已经全部完工,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楼下院子里,老周正陪着一批来访的企业代表往会议室走。苏砚舟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翻开观摩会汇报材料,继续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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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语气比平时重。
“行,我知道了。明天到办公室再说。”
挂了电话,丁义珍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脸色不好。
“怎么了?”
“赵德柱。”丁义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下午在省委那边跟人吃饭,话里话外说我那个副市长位子,是靠光明峰堆出来的政绩,实际能力不够。”
苏砚舟坐到对面:“谁跟你说的?”
“周正国。他也在那个饭局上。”丁义珍放下茶杯,“赵德柱这个人,以前跟赵家走得近。现在赵立春调走了,他又往傅家那边靠。我升副市长,挡了他的路。”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把盘子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苏砚舟没接话。丁义珍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算了。吃饭。”
饭桌上,苏婉给苏砚舟夹了一筷子菜。丁义珍闷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那两千万的事,周会长那边定了?”
“定了。下周走流程。”
“甄跃庭的借据呢?”
“今天拿到了。”
丁义珍点头,重新拿起筷子。苏婉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赵德柱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以前跟赵家走的,现在靠傅家。他有个侄子叫赵昱辰,之前塞进光明峰项目组当眼线,被踢出去了。”
苏婉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姐夫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你做什么事,先想想自己。”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两千万的事,周会长那边定了。下周走流程。”
赵德明回得很快:“好。银行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隔了一会儿,赵德明又发来一条:“今天有人在北京打听飓风科技。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选京州。”
苏砚舟盯着这行字。
他打字:“还是上次那个?”
“不确定。但问话的方式不一样。上次是私下找人问,这次是直接去了飓风科技的办公地,说是做行业调研。”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人家炒菜的油烟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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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观摩会汇报材料的框架草稿。他翻开来看了一遍,拿起笔改了几个地方。手机亮了一下。
林华华发来的。
“今天郑处下班之前,又去了一趟档案室。这次只待了两分钟就出来了。老孙说他借了一份2013年的会议纪要。”
苏砚舟打字:“2013年几月的?”
“11月的。光明峰项目立项那个月的。”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2013年11月,光明峰立项。郑处长借了立项当月的会议纪要。
他回了一条:“老孙有没有说,他借的是哪次会议?”
“说了。11月8号,城投党委会。”
苏砚舟放下手机。11月8号的党委会,正是决定光明峰项目立项、授权他经办的那次会议。会议纪要里有方志远的签字,有他的签字,有所有参会人员的签字。
郑处长在查光明峰立项的源头。
他拿起手机,给林华华回了一条:“明天帮我看看,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还在不在档案室。”
“好。”
“你早点睡。”
“你也是。”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夜色沉沉。他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黑色备忘录。翻开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 郑处借阅2013年11月8日城投党委会纪要(光明峰立项会)。原件借一晚,还时折角在签到表页。
· 钱建国来电:郑处找过他,问党委会细节。钱建国未提供信息。
· 审计组查甄跃庭公司流水,50万流向北京华信资本股东。周会长公司2014年流水被查。
· 赵德柱在省委饭局上攻击丁义珍,靠向傅家。
· 北京有人直接去飓风科技问为什么选京州。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慢慢移动的光。
苏砚舟躺在床上,闭了眼。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