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没有慌乱。
方才那几下狼狈,只是试探。
他要看清四人各自法力属性与修为深浅。
此刻已看清。
贺云法力最厚,壬水正位。
金德修士法力最锋锐,攻伐最利。
土德修士藏得最深,却是四人中修为最弱的一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丹药,塞入口中。
药力化开,经脉中那股滞涩被强行冲开一条缝。
他指尖一弹,一道极细极淡的青色气劲自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没入左侧崖壁石缝之中。
那道气劲细如发丝,快如惊电。
金德修士未及反应,只觉胸口一凉,整个人便僵在石缝之中。
陈云未下死手,这一指剑芒只封了他经脉,未伤性命。
贺云面色骤变。
他看清了。
陈云那一指,分明是剑芒。
“剑修。”贺云瞳孔微缩,仍强撑着冷笑,“陈家主藏得倒是深。可你以为,一道剑芒便能翻盘?”
话音未落,脚下那道水幕骤然收缩,化作一道丈许高的水墙,朝陈云碾压过来。
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以壬水正位的磅礴之力正面碾压,别说乙木法力,便是同阶土德修士也未必挡得住。
水墙带着沉闷潮声压来,峡谷两壁碎石被气浪震得簌簌落下。
金德修士强忍经脉封禁的痛楚,拼尽全力掷出那柄金色短锥。
短锥破空而至,锥尖寒芒刺目。
金克木,这一锥专破乙木护体。
土德修士抓住时机,从崖壁另一侧推出一面土墙,朝陈云身后堵去。
水德修士再次化雾,从侧方逼近。
三面夹击。
金锥在前,土墙在后,水雾在侧。
陈云被夹在正中,周身青木法力刚起便被金芒一冲,如薄冰遇火,几乎溃散。
他身形一侧,短锥擦着肩头掠过,将衣袍划开一道口子。
底下水箭同时射到,他抬掌拍出一道碧色掌力,将水箭打散。
水箭散开之后并未坠落,反而化作一团水雾,将他周身笼罩。
土墙也已合拢,将他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贺云站在水幕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陈家主,木德最怕金克。我这金锥专破木德护体,你那青木法力在这水雾之中,还能运转几分?”他笑了笑,那笑意不及眼底,“你今日走不出这道峡谷。”
陈云没有答话。
他站在水雾正中,周身法力滞涩,肩头衣袍裂开,看似狼狈至极。
贺云继续道:“你在青韦坊藏了二十多年,靠的是那点丹药方子和两个儿子。可你藏得再深,终究只是个炼气修士。今日过后,陈家还是陈家,但陈家的灵脉,我贺家要分三成。”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云:“陈家主,我再说一遍。三成灵脉,换二十缕二品灵气。你若点头,我立刻放行。你若不点头。”
贺云抬起手,水雾骤然收紧。
“那便只能带着你的尸首回云泽了。”
陈云抬起头来,看着他。
“贺云,你调查过我。”
“自然。”贺云道,“陈家主在青韦坊的行事,我查了半年。你灵窍不过三寸,服的是二品中阶正气,炼气后期。炼气修为扎实,但根骨有限。你那两个儿子入了清明峰内门,你靠的是儿子。你自己,不过是个懂些炼丹的散修罢了。”
他笑了笑:“我说得可对?”
陈云没有否认。
他站在水雾之中,法力被压得几乎停滞,肩头还在渗血。可他的脸色却很平静。
“你算得不错。”他开口时嗓门不高,像是在说一桩寻常的事,“不过有一点你没算到。”
贺云皱眉:“什么?”
陈云抬起右手。
指尖一道极细的青色气劲凝而不散,在水雾中幽幽发亮。
那道气劲比方才封住金德修士的那一道更细、更凝、更亮。
像一根针,又像一柄微缩的剑。
“我这一生,只修了一道剑芒。”陈云道,“可这一道,足够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云动了。
他没有去破水雾,没有去挡金锥,没有去推土墙。
他的身形从水雾正中猛然拔起,快得像一道青色的线,直奔水幕之上的贺云而去。
那道剑芒在他指尖暴涨,青色光晕凝成一线,破开稠密的水雾,斩断迎面而来的水箭,在水幕之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裂痕。
贺云瞳孔猛缩。
他抬手催动水幕想要硬挡,那道剑芒的锋锐远超他的预估。
水幕在剑芒面前如薄纸般被撕裂,剑光透幕而出,直取贺云面门。
贺云侧身闪避,剑芒擦着他脸颊掠过,将身后崖壁劈出一道深逾数尺的裂痕。
“你!”贺云面色铁青,双手猛然一推,脚下那道碧蓝色水幕骤然收缩,化作一条水龙,朝陈云席卷而来。
陈云迎着水龙冲上去。
青藤剑高举过头顶,体内剑意凝于一点,丹田中那团清流法力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尽数灌入剑身。
一剑劈下。
碧色剑光如匹练,破开水龙。
水龙从中裂开,裂缝迅速扩大,整条水龙轰然崩塌,化作漫天水雾洒落。
贺云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他这壬水困阵与自身功法同源,阵破则人伤。
这一剑不仅破了水龙,更顺着水龙中的法力联系震伤了他的经脉。
贺云踉跄后退,背脊撞在崖壁之上。
他抬手想再聚水幕,经脉中法力已乱。
方才那一剑的锐气顺着经脉逆行,将他三处关窍冲得七零八落。
陈云没有给他喘息之机。
身形一晃便到了贺云面前,青藤剑抵在他咽喉。
剑尖上残留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滴在贺云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贺云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剑修。”他说,“怎么可能。你这种低劣的资质,怎么可能修出剑芒。”
只将剑尖往前递了一寸。
贺云颈上皮肤被刺破,渗出一滴血珠。
他不再说话了。
陈云转身走向崖壁。
金德修士被封了经脉,僵在石缝之中动弹不得,眼中满是惊骇。
土德修士断了一臂,靠在崖壁上喘着粗气,面色惨白。
水德修士趴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爬也爬不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字。
逃。
金德修士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口封禁之上,经脉中强行冲开一道缝隙。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遁光,朝崖顶激射而去。
土德修士同时发力,断臂处喷出一股血雾,身形一矮,钻入崖壁石缝之中,想借土遁之术从地下遁走。
水德修士猛地翻身,化作一团水雾,顺着溪涧流水朝下游逸散。
三人几乎同一瞬间动身,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等事。
陈云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灵识猛然铺展。
两百丈内,三道遁光、一团土息、一缕水雾,尽数落入感知之中。
他抬手一弹,三枚法器自袖中飞出。
一枚青藤小剑,一枚碧色圆珠,一枚青叶飞镖。
三样法器都是他从钟卢两家库藏中得来的炼气上品,平日里极少动用。
三枚法器悬浮半空,在陈云灵识牵引之下各自锁定一个目标。
那金德修士遁速最快,已掠至崖顶。
青藤小剑破空追去,后发先至,剑尖直指其后心。
金德修士回头一看,魂飞魄散。
他拼尽全力催动法力,想以金德锋锐之气硬抗。
青藤小剑上附着一缕陈云灌注的剑意,剑尖所过之处,金德护体法力如薄纸般被撕裂。
小剑透胸而过,金德修士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从半空坠落。
土德修士钻入崖壁之后,以为遁入土中便安全了。
陈云的碧色圆珠没入崖壁,圆珠之内封着一道极精纯的乙木法力,入土之后便化作无数木藤根须,在崖壁内部疯狂蔓延。
土德修士的土遁之术本就不精,被木藤根须缠住经脉,周身法力一滞,整个人被硬生生从石缝中挤了出来。
碧色圆珠紧随其后,穿胸而过。
水德修士化作水雾混入溪涧,自以为天衣无缝。
陈云的青叶飞镖落入溪涧之中,飞镖上附着的剑意顺水流展开,将整条溪涧的水流都绞得粉碎。
水德修士被迫现出原形,从水中跌出,还未站稳,青叶飞镖已至面门。
三具尸首先后坠地。
从他们逃跑到尽数伏诛,前后不过十息。
陈云收了法器,站在原地,面色苍白了几分。
三枚法器同时以灵识牵引作战,对他的灵识消耗极大。
他如今的灵识虽远超同阶,到底还未蜕变为筑基的神识,操控三件法器已是极限。
经脉中那几处被金德法力堵住的关窍还在隐隐发涩,方才那几剑虽然利落,金、水、土三德法力交替压制之下,他的木德根基到底受了些损。
不重,却需要调养些时日。
贺云靠着崖壁,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的面色已不是铁青,而是死灰。
“你故意的。”贺云嗓音干涩,“你方才的狼狈,是装的。你早就算好了,要把我们四个全留下。”
转身走到贺云面前。
贺云苦笑一声:“你这种枭雄,我贺云栽得不冤。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既有剑芒在身,为何甘愿在青韦坊那等地方藏了二十多年?”
陈云蹲下身,看着贺云的眼睛。
“因为我在等。”他说。
贺云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面上的苦笑更深了几分。
他猛地抬起左手,朝自己天灵盖拍去。
陈云一指点在他丹田上,封住了他周身法力。
贺云的手软软垂下来,眼中的光却没有散尽。
他死死盯着陈云,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你杀了我,贺家不会善罢甘休。”
陈云将手按在他头顶。
“贺家还有几个筑基修士?”
他自然知道陈云要做什么,嘴巴一闭,牙关咬死,将头偏向一边。
陈云没有再问。
忘尘诀运转之下,一股极柔和的灵识探入贺云识海。
贺云的意识像被撬开的闸门,记忆如洪水般涌出。
陈云以剑意磨砺多年的心性,在这股信息洪流中稳如磐石,一层一层地翻阅。
最先剥开的是贺家这些年在云泽郡的处境。
孟柯被任命为云泽镇守后,对残余的筑基仙族采取抽血不杀之策。
贺家每年需向孟家缴纳大量灵石灵材,名目五花八门。
赋税、贡品、驻军粮、阵基维护费,每一项都往贺家身上扒一层皮。
贺家祖地原本有三处灵脉节点,产出二品上阶的壬水灵气,如今已有一处被孟家以军资征用的名义拿走。
剩下两处,产出的一半也要上缴。
贺家如今在族中修行的修士尚有百余口,每年产出勉强够用,却再也攒不下一份二品正气。
今年孟家又加了一项云泽重建捐,筑基家族须额外缴纳五百灵石。
贺家凑不出这笔钱,便只能以祖地中的灵材抵账。
照这个速度,十年之内贺家的根基便会被孟家一点一点啃光。
陈云继续往深处翻。
顾长庚在密室中的密谈,马崇远那张看似和善的笑脸,郑延庆那句陈家那点底蕴,靠的是两个内门儿子撑门面。
只要把陈云本人除掉,陈家便是一盘散沙。
三姓以郑家为首,暗中联络了贺家。
顾长庚许以灵石灵材,郑延庆以姻亲关系牵线,马崇远默许了这一切。
再往里翻。
贺云的识海深处,藏着一则尚未在贺家传开的秘讯。
南疆三州之一的赏云州,一位紫府修士的洞天遗迹即将在数月后自行开启。
那位紫府修士一位散修,道号云隐散人,癸水一脉,紫府初期修为。
坐化之后,洞天封存于赏云州西南的雾隐山脉深处,已石化近百年。
洞天每百年苏醒一次,每次只开三日。
开启需要集齐四枚云隐浑石,那是云隐散人生前炼制的一次性法器,每一枚封存着他一缕神魂印记。
四枚合一便能唤醒洞天中的法则,让洞天从石化回归活动状态,允许外人进入。
贺云手中已有一枚浑石。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不仅是截杀陈云,更是要为进入洞天做准备。
其余三枚浑石的下落不慎明了。
洞天中有云隐散人的气海残蜕,有筑基到紫府之间所有关隘的感悟,还有他毕生收集的灵物。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将手从贺云头顶移开。
贺云已彻底昏死过去,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记忆中被剥离的部分像书页被撕走的残卷,只留下一片空茫。
陈云将贺云身上所有灵石、丹药、法器尽数搜走。
加上方才那三具尸首身上所得,合计四百余枚灵石,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