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出了郡城,沿官道往南行了半日,寻了处僻静山坳歇脚。
他将那五块浑石从储物袋中取出来,并排搁在膝前。
归元玺微微震动,五块石料中三块有反应,其中一块尤为剧烈。
他取出青藤剑。
石屑簌簌落下,切口处露出一小团暗银色的矿石,表面泛着细密的星点。
炼气级星纹铁,打造法器的上佳辅材,市价少说七十灵石。
第二块切出一截木心,暗紫色,断口渗出乳白汁液,是炼气级紫檀芯,炼丹常用辅料。
第三块空了大半,只在边角处藏着一小枚灵晶碎片。
后两块的归元玺反应极为微弱,切出来果然只是寻常灵铁矿,价值不高。
可就在他将要收手时,第三块石料深处忽有异动。
归元玺猛然一震,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下手极慢,石壳层层剥落,里头竟露出一截拇指大小的青灰色木根。
根身布满细密的年轮纹路,断面处隐隐有碧光流转,一股极精纯的木德生机从中透出来。
掌心触及之处,经脉中的法力都跟着活泛了几分。
天青木心。
陈云瞳孔微缩。
这正是通玄命格提升所需的三味筑基灵材之一,竟在一堆炼气级浑石中切了出来。
这份运气,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他将木根以灵玉匣封好,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心中却翻涌起来。
九道蓝色命格,如今都卡在蓝色品阶。
若要再进一步,便需筑基灵材。
他原本只想着循序渐进,先提升那些天生便是蓝色的命格。
通玄、噬灵、妙味,这几道命格的天赋远超后天提升上来的白色命格,潜力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竟得了天青木心,通玄的提升便有了第一味材料。
若能在整个望南州的浑石坊中走上一圈,未必不能凑齐其他几味。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藤蔓般缠上心头。
不过眼下他修为尚在清流,虽距筑基只差一步,到底还没踏出那一步。
待筑基之后,再图此事不迟。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石屑,驾风而起,往青阳县方向飞去。
铁家与陈家合作这些年,青灵纱与法衣的生意越做越稳。
陈云此番北上,本就有顺路拜访之意。
兴安托他带蚕种,倒是给了他一个极好的由头。
只是这蚕种从哪里来,他心中早有盘算。
铁家以炼器传家,桑蚕一道虽也有涉猎,却算不得顶尖。
真正专精灵植养蚕的,是青阳县的贺家。
贺家世代培育灵植,族中蚕种品类繁多,若有合用的,青灵纱的品质还能再提一提。
可陈云与贺家并无交情。
贸然登门求购蚕种,不仅唐突,还容易被人拿捏。
贺家专营蚕桑,与陈家虽无直接竞争,到底隔着一层。
倒是铁家与贺家比邻而居数百年,又是世交,若能托铁家牵线,事情便好办得多。
一日后,青阳县城出现在视野中。
陈云收了遁光,落在城外官道上,步行入城。
铁家祖宅在城东,占地颇广。
守门的铁家子弟见了他的玉牌,连忙将人迎进去,一路引到偏厅奉茶。
铁青鸾得了消息,不多时便赶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赤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乌金丝绦,比上回相见时清减了几分。
衣衫裁得极合身,将她高挑修长的身量勾勒得利落分明。
腰细腿长,肩背挺直,赤色衣料下隐约能看出常年练刀养出的紧实线条。
她走路时步幅比寻常女子大上几分,落地极稳,腰胯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自有一股寻常闺秀身上看不到的飒爽。
腰间那柄短刀斜斜挂着,刀鞘上磨出了细密的使用痕迹,显是日日带在身边的贴身之物。
她往那儿一站,便如一柄入了鞘的刀,锋芒敛尽,神韵犹存。
陈云望着她,心中暗自感慨。
当年初识时,铁青鸾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如今已近三十,修为却仍停在胎息六层,始终未能跨过炼气那道门槛。
他以洞微命格悄然感应,察觉她气息浑厚、根基扎实,早该到了胎息圆满的境地。
再细看她周身灵力流转的痕迹,分明已多次尝试冲击炼气,却始终差着一口气。
那口气,多半便差在一份合用的本命灵气上。
铁家二长老修为虽高,到底只是杂气修士,在铁家的话语权有限。
想要替自家孙女争一份二品本命灵气,谈何容易。
一个家族之中,资源就那么多,二品灵气的分配更是各房角逐的焦点。
铁青鸾这一脉想要出头,不知还要熬多少年。
这与昔年卢家的处境何其相似。
多少家族想在自己的血脉中走出一位真正的筑基修士,成就筑基仙族,从此脱胎换骨。
可这世上,能走到那一步的家族,万中无一。
“陈家主来得正好。”铁青鸾坐下便道,“二爷爷前几日还念叨,说青灵纱今年的产量比去年又高了三成,想请陈家主过来商议明年的事。”
陈云拱手道:“此番北上,确有一事想请铁家帮忙。犬子兴安主管桑林,托我寻几样好蚕种。我听闻贺家专精灵植养蚕,只是陈某与贺家素无往来,贸然登门恐有不妥。铁家与贺家是世交,不知能否替陈某引见一番?”
铁青鸾闻言,面上笑意微微一滞。
她自然知道陈家的势头。
青灵纱的产量一年高过一年,若陈家再自己养蚕,铁家那点蚕种生意迟早要被挤掉。
可陈云说的是引见贺家,不是向铁家求种,这便是将姿态放低了。
她心中那点警惕散了几分,却也没有立刻应下。
“贺家确实养得一手好蚕。”铁青鸾斟酌着道,“只是贺家人情贵重,便是铁家出面,也未必肯轻易将蚕种让出去。”
陈云道:“这个自然。若能引见,已是天大的人情。至于成与不成,看陈某自己的缘法。”
铁青鸾想了想,忽然笑了:“引见之事不难。只是陈家主也不必舍近求远。我铁家蚕房里,还养着几匾残伤蚕种,是早年间从贺家换来的。因品相有瑕,一直没怎么打理。陈家主若不嫌弃,可以先看看,合用便拿去。”
陈云一怔。
残伤蚕种。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从铁家或贺家求到蚕种,没想到铁青鸾直接便拿出来了。
“残伤蚕种?”他问,“何种残伤?”
铁青鸾起身道:“陈家主随我来。”
她领着陈云穿过回廊,往蚕房深处走去。
铁家的蚕房占地极大,分了七八个隔间,每个隔间温湿度皆有阵纹调控。
越往深处走,桑叶的气息便越浓,混着蚕沙特有的草木腥气。
最里头一间蚕房,比外头的几间都小些,阵纹的光芒也暗了几分。
铁青鸾推门进去,陈云跟在后头。
屋里只摆着三只蚕匾,匾中稀稀拉拉地养着几十条蚕。
那些蚕通体灰白,体型比外头的金丝蚕小了近一半,蚕身上布满极细的褐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留下的疤痕。
它们在桑叶上爬动时动作迟缓,比寻常蚕种少了几分活泛。
陈云蹲下身,以灵识探入蚕身。
这一探,他面色便变了。
这些残伤蚕虽品相不佳,体内却蕴着一股极不寻常的灵气。
那灵气深藏在蚕身经脉之中,隐隐有几分青霜桑叶的气息,却又比青霜桑叶的精纯更胜一筹。
他再细细感应,竟发现这些蚕体内有极微弱的木属灵气在自行流转,虽远不如灵蚕那般鲜明,却胜在纯粹。
“这些蚕,是当年贺家试着用青檀叶喂养后留下的种。”铁青鸾站在一旁,语气平淡,“贺家培育了几年,蚕倒是养活了,吐的丝品相也不错,只是产量太低,十条蚕里也未必能出一条能吐丝的。贺家觉得不划算,便将这些残种转给了铁家。我二爷爷试过几回,也没能养出什么名堂,便一直搁在这里。”
陈云没有急着答话。
他重新以灵识扫过蚕匾,将每一条蚕的经脉流转都看了个仔细。
这些蚕的经脉确实残缺,但残缺之中又有一股极顽强的生机。
青檀乃甲木之属,青霜桑乃乙木之属,这些蚕以甲木之叶喂养,又以乙木之桑为食,经脉中竟生出了几分甲乙交融的迹象。
若能将这种特性稳定下来,吐出的丝或许能兼具甲木的刚直与乙木的柔韧。
铁青鸾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感兴趣,便道:“陈家主若看不上,我替你修书一封,引你去贺家便是。”
陈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这些蚕种,我要了。”
铁青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没问陈云要这些残种做什么,也没提灵石。
她只是点了点头,道:“陈家主既看得上,便都拿去。铁家与陈家合作这些年,几匾蚕种还是送得起的。”
陈云道了谢,将三只蚕匾小心收入怀中,又留了一瓶新炼的养元丹作为回礼。
铁青鸾收了丹药,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两人又说了几句明年的订单安排,陈云便起身告辞。
铁青鸾送他到门口,忽然道:“陈家主,这些蚕种若真能养成,往后青灵纱的生意,还望陈家给铁家留条活路。”
陈云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铁青鸾站在门廊下,赤色劲装被暮光照得微微发红,面上是半真半假的笑。
陈云点了点头:“自然。”
陈云驾风南行,心中盘算着回程的路线。
来时走的是官道转水路,回去若还走原路,不太妥当。
青阳县距平阳郡城太近,走官道难免要经过郡城地界。
他在郡城那间铺面如今生意正旺,难免有人认得他的脸。
若被有心人瞧见他独自北行,再联想起什么,反倒不妥。
思来想去,还是绕行荒山野岭更为稳妥。
陆路虽远些,却不必经过任何坊市,一百五十丈的灵识足以将前后一切收入感知。
这片荒山不算高,却绵延极广,山间灵气稀薄,连妖兽都少见。
陈云贴着山脊飞行,灵识铺展,方圆一百五十丈内一草一木尽在感知之中。
入秋后的山风带着一股枯叶的干燥气息,吹在脸上微微发涩。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势收窄,两侧崖壁夹出一道天然峡谷。
陈云遁光微顿,他忽然察觉出不对。
峡谷入口处那道溪涧的水声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水流忽然放缓。
他刚想升高遁光从崖顶绕行,前方水面骤然暴起一道水幕。
那水幕凭空而生,宽逾十丈,高约三丈,碧蓝色水光流转,将整条峡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水幕之上,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形高大,穿一身墨绿色长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人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
他周身法力浑厚如水,隐隐有潮声从经脉中透出来。
炼气后期,壬水一脉。
那法力精纯浑厚,与寻常杂气修士截然不同。
此人所服,至少是二品以上的壬水正气。
陈云收了遁光,悬在半空,没有急着落地。
他灵识向后一扫,果然,身后溪涧两侧的崖壁上藏着三道气息。
一道锋锐如刃,金德。
一道厚重如石,土德。
另一道渊深如潭,水德。
三人气息皆在炼气中期以上,屏息藏于崖壁石缝中,若不是他灵识远超同阶,根本无从察觉。
四个人。
金、土、水三德俱全。
金克木,土堵路,水困身。
阵容配得周全。
“陈家主。”那人开口,嗓门不高,却像江水拍岸,沉而有力,“在下贺云,云泽贺家。今日拦路,不为私仇,只为借陈家主身上一物。”
贺家。
这个家族陈云在郡城宴席上听过。
贺家本是云泽郡唯二的筑基仙族,孟柯占了云泽郡之后,任家直接被灭,贺家被挤得几乎没了立足之地。
散元会治下的家族与碧水门辖下的不同,功法传承全靠师传徒、徒传代,脉络极窄。
孟柯做了云泽镇守,自然不会给贺家留余地。
他此番孤注一掷,必是看中了陈家的底蕴。
“借什么。”陈云问。
贺云笑了笑,那笑意不及眼底:“听说陈家主手头宽裕,灵脉产业丰厚。贺某想借五百灵石。这个价钱,换家主的人头,不算亏待。”
陈云没有应声。
他注意到贺云说话时,右脚脚尖微微偏向左侧。
这是个极细微的起手姿势,壬水法力正在朝脚下汇聚。
脚下那道溪涧的水流忽然急促起来,水声盖过了山风。
不等陈云回答,贺云脚下猛一踏。
溪涧中蓄势已久的水流轰然倒卷,化作数道碧蓝色水箭,从下方直射陈云。
与此同时,崖壁两侧金光一闪,一柄金色短锥破空而至,锥尖寒芒刺目。
金克木。
那短锥上的金德法力凝而不散,专破木德护体之术。
陈云周身青木法力刚起,便被金芒一冲,如薄冰遇火,几乎溃散。
他身形一侧,短锥擦着肩头掠过,将衣袍划开一道口子。
底下水箭同时射到,他抬掌拍出一道碧色掌力,将水箭打散。
可那水箭散开之后并未坠落,反而化作一团水雾,将方圆数丈尽数笼罩。
水雾中灵气粘稠,他法力流转时像是陷进了泥潭,滞涩了几分。
贺云这一手壬水困阵用得极老练。
以水雾压制法力流转,再以金德短锥主攻,土德在侧后封堵退路。
三人配合,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