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血戟。
戟身暗赤,纹路蜿蜒如活物。
四具尸首横陈于地,法力未散,神魂中尚存一丝微光。
他将血戟往地上一插,血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浓稠嗜血之意弥漫开来。
四道暗红细流自尸身中牵引而出,源源不断涌入戟身。
血戟低鸣一声,似在吞咽。
他面色不动,负手而立。
贺云炼气后期,余下三人皆是炼气中期正气修士。
这份资粮,便是搁在碧水门中也算丰厚。
血戟吞罢,地上只余四具枯骨。
陈云一记火球符甩出,挫骨扬灰,不留半分痕迹。
他拾起血戟,灵识扫过戟身。
血气充盈,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满。
他压下心头隐忧,将血戟封入储物袋深处,驾风而起。
方向是青韦坊,却不直接回谷。
贺云记忆已被翻过大半。
此人与青韦坊中三家联手设伏。
贺家许三家一笔报酬,三家透露陈云行踪。
天衣无缝的杀局,可惜贺云低估了他的灵识,也低估了他的手段。
他从记忆中得知,三家此刻正于等候消息。
若直接现身,三家必知贺云已败。
后续之事便不好办。
需一个法子,既让三家安心,又替自己争取时间。
他停下遁光,寻处僻静山坳落下。
取出一枚贺云的传讯符,以灵识摹刻贺云语气,注入一缕微弱法力。
此符足以骗过三家耳目。
心念一动,传讯符化作水色光丝,朝青韦坊方向破空而去。
符中只有一句:
陈云已诛。
所得灵资不足四百之数。
尔等需补足差额,三日内送至云泽郡黑泽坊。
若有不从,后果自负。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驾风,绕远路往碧云谷方向飞去。
……
青韦坊内,郑家祖宅。
偏厅之中,三道人影各据一席。
顾长庚坐主位,面色沉凝如水。
他今年已过八十,甲子大限早过,全靠族中几味延寿灵物吊命。
一身修为停在炼气后期,再无寸进。
此刻他半阖着眼,手指搁在膝上轻叩,一下一下,如钟漏在滴。
马崇远坐左侧。
他比顾长庚年轻几岁,心思却比在场任何人都活络。
端着茶盏,指节在杯壁慢慢摩挲。
茶早已凉透,他浑然不觉。
郑延庆坐末席。
郑家早被打残,如今不过苟延残喘。
他这条老命,能保住剩下的族人便算不错。
顾长庚今日找他来,说是共谋,实则拉他壮声势。
三人面前搁着一枚传讯符。
符旁香炉中插着一支计时香,香已燃到尾端。
“最后一日了。”
马崇远将茶盏搁下,嗓门压得极低,“若今日再无消息,怕是有变。”
郑延庆没说话,不停拿袖子擦额上的汗。
顾长庚睁开眼,目光落在传讯符上,面色不动。
“再等。”
话音未落,那枚传讯符忽然亮起一道淡蓝色光丝。
三人同时一震。
光丝没入符中,一行小字浮现。
顾长庚拿起传讯符,凑近一看,面色骤然沉了下去。
郑延庆脸色一白,嗓子发颤:“四百……四百枚灵石?
三家分担,也要一百三十枚一家。
如今这光景,哪里拿得出?”
马崇远也皱起眉。
四百枚灵石,搁从前不算什么。
这些年陈家崛起,三家在坊中产业被挤得七零八落,进项锐减。
再加上三家暗中加大栽培自家子弟的力度,丹药灵材花销比从前多了不少。
这笔钱,确实不算小数。
顾长庚将传讯符翻来覆去看了数遍,面色慢慢缓下来。
“钱能解决的事,总比旁的强。”
他慢慢道,“陈云既已死绝,我等所求之事已然达成。
贺家要些灵石,给他便是。”
马崇远闻言,面色也恢复几分。
他点了点头:“顾老哥说得是。
陈云一死,陈家便失了主心骨。
陈兴承与陈兴松两个,到底年轻,又在碧水门中,隔着千里之遥。
家中剩下的几个子嗣,灵窍虽不差,到底是杂气修士,撑不起门面。
那些投献的小灵脉之主,见陈家没了靠山,未必不会再寻别处投靠。”
郑延庆跟着点头。
他忽然压低嗓门:“我听说,陈云那几个妾室,灵窍都不算差。
若没有陈云镇着,后宅怕是要乱。”
马崇远冷笑一声:“何止后宅。
陈家那几个儿子,各有各的心思。
陈兴武在郡城,陈兴远在坊中,陈兴宁与陈兴安守着桑林。
陈云在时,他们还能拧成一股绳。
陈云一死,这绳子便松了。”
顾长庚没说话,只将传讯符收好。
他心中清楚,陈家即便没了陈云,也远不是三家能轻易撼动的。
陈兴承与陈兴松两个内门弟子在碧水门中,只要他们不倒,陈家便不会倒。
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三家又议了片刻,各自散了。
马崇远出了郑家祖宅,站在夜色中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似乎轻了几分。
陈云一死,青韦坊的天,便又换了颜色。
至于那四百枚灵石的差额,三家凑一凑,总归凑得出来。
只要陈家这座大山倒了,往后什么都好说。
他抬脚往马家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
夜色已深,谷中只余溪涧水声。
卫微还没睡。
她坐在正院天井的石凳上,膝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披风,望着天边那轮月亮出神。
这些年她已不常这样熬夜了。
丹田恢复之后,她重新拾起碧水诀,如今稳在胎息五层。
虽比不得几个孩子,却已让她心满意足。
只是今夜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静不下来。
陈兴平早已回了自己的院落。
那孩子如今快十二岁了。
灵窍三寸二分,性子随她,安静,话少,做事踏实。
谷中四十座院落,他分到了靠北的一座,离主院不远不近,正好清静。
陈云七年修建了四十座院落,用意她比谁都明白。
当初她得知时,也只是摇了摇头。
夫君对子嗣,实在过于在意了些。
可这谷中的日子,终究是他一拳一脚挣出来的,他想修多少座院子,她也没有拦的道理。
就在她出神时,一双臂膀从身后揽了上来。
卫微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那人却将她拢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道:“是我。”
卫微怔了一下,随即蹙起眉来,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回来也不出声,吓人一跳。”
陈云笑了一声,没有松手。
卫微如今已年过四十,可驻颜丹养了这些年,加上重新修行,周身气血流转比从前顺畅,面上的光泽与身段都停在了三十出头。
眉眼间那股清冷还在,只是被岁月浸得温润了几分,像一枚被盘了许久的旧玉。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的素绸小衣,腰间系带松松绾着,坐在月光下时,颈子与肩头连着的那道线条柔和得发亮。
陈云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卫微偏过头,见他面上风尘未褪,眉心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便知他此去并不顺遂。
“事情如何了。”
她问。
陈云没有立刻答。
他低下头去,在她颈侧轻轻碰了一下。
卫微微微一颤,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如今虽已不是年轻时候,可到底与夫君聚少离多。
他这一趟出去,前后数月,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想的。
“回来再说。”
陈云低声道。
卫微没有拒绝。
她只是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之后便是一场久违的温存。
卫微的修为虽远不及陈云,可这些年身子调养得宜,到底比从前壮实了许多。
她坐在榻边时还有些不肯服软的意思,被他扣着腰按下去,才低低地出了一口气。
陈云的修为比她高出太多,气息绵长,动作却比早年更懂得轻重。
卫微起初还别着脸不肯出声,后来终究耐不住,伸手去推他胸口,指尖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她的一双长腿搭在腰侧,脚尖无意识地勾着他胸腹之间,膝弯处的薄汗在月光里泛着细细的光。
云雨过半,卫微已有些撑不住。
她到底只是胎息五层,与陈云清流之境的体魄差距太大,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微微颤着软了下来,伏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陈云轻笑了一声,扶着她翻过身来,掌心贴住她后腰,缓缓渡入一缕法力。
双修功法一催动,两股气息便在经脉之间往复流转,如同一冷一热两道溪流交汇。
卫微起初只是被动承受,渐渐地呼吸稳了下来,丹田中那点常年不散的滞涩也被一点点冲刷开来。
陈云仔细感应着。
她的丹田比起前年又修复了几分,裂痕已收拢了大半,只剩最深处几道极细的旧伤还在。
以她胎息五层的根基,再慢慢温养几年,或许真能修炼到六层。
只是往后修行,每一步都会比旁人艰难。
他心中想着,没有说出口。
卫微却察觉到了。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如今已然算是极好的结果了。
何必拘泥旧事。”
陈云低头看她,没有接话。
云雨过后,两人靠在一处。
陈云将贺云截杀之事简略说了,又将自己以假传讯稳住三姓的盘算一并告诉她。
他没有提血戟,也没有提云隐浑石,只说三姓设伏之事。
卫微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你需在外头避一避。”
“嗯。”
陈云道,“这件事,你先不要对外说。”
“我知道。”
卫微点了点头,“家中我替你稳住。
何月与兴婉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陈云想了想,道:“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