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便趁机向他打听郡城中各家的底细。
殷正倒也知无不言,从柳镇守的师承来历,说到方家万兵楼的生意路数,再到韩家在望南州的旧日渊源,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极细。
陈云听着,偶尔问上一句,都是极要紧处。
兴宁坐在一旁,也不插话,只安安静静地煮水添茶。
临了,殷正苦笑道:“陈兄,我今日来,本是想请你帮个忙。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开口。”
陈云道:“你只管说。”
殷正叹了口气:“我殷家在城东还有两间铺子,这些年靠卖些云泽特产撑场面。
可如今云泽一乱,货源断了,那两间铺子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我若再想不出法子,便只能转租出去。
可城东那地段,租出去容易,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云,“我听说陈兄手上有青灵纱,还有丹药。
若能匀一批货给我,价钱上……我不会亏了你。”
陈云没有马上应声。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殷正这人,是打错了主意,还是真没了路?两间铺子,在城东那等地方,靠的便是云泽的货源。
如今云泽被碧水门纳了,旧有的商路断了大半,他手头有铺子,却没货可卖。
陈家若把青灵纱和丹药匀他一批,他往后的铺子还能撑。
可这中间的利益纠葛,便也连上了。
陈云想了一阵,道:“殷兄在城东的两间铺子,我若租下一间,你看如何?”
殷正愣了愣。
他本想从陈云手里拿货,却没想到陈云反过来要租他的铺子。
他斟酌着道:“陈兄是想……”
“你我都知道,这铺子再空着,只有坏处。
你租一间给我,我摆些青灵纱和法衣,生意如何另说,至少能把那地方的市气带起来。”陈云道,“你另一间铺子继续卖云泽的货,等商路通了再作打算。
我这边,灵布丹药都供给得上。”
殷正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也好。
总比空关着强。
只是这租金……”
“按市价来。”陈云道,“你在城东那边,我不会让你吃亏。”
殷正闻言,面上这才真正舒展开来,起身郑重一礼:“陈兄,这份情,我殷家记下了。”
陈云扶了他一把:“你我相识于微末,不必说这些。”
送走殷正之后,兴宁端着空茶壶从里间出来,轻声道:“爹,他那铺子,怕是不好做。”
陈云道:“城东的市面本来就难,但他铺子位置不差。
我拿下来,也不亏。”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在郡城行事,多个殷正这样的人,总比没有强。
这步棋不重,但有用。”
兴宁点头,不再多问。
……
离开平阳城之前,陈云又去了趟青囊坊。
青囊坊不在主街,藏在一条长满青苔的老巷子里。
院门是虚掩的,里头一株极大的老松,松针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谷姓药师还是老样子,坐在堂中,面前一壶茶,手边一本旧药典。
他见陈云进来,抬了抬眼皮,不冷不热道:“又来了?”
陈云拱手行了一礼:“谷前辈,多年不见。”
谷药师哼了一声:“说吧,哪里又不好了?”
陈云在对面坐下,把右臂伸出去。
谷药师也不多话,两指搭上他脉门,片刻后眉头微动,收回手。
他打量了陈云几眼,道:“炼气大拓之境,浊流圆满。
这才几年工夫,你修为倒是一点没落下。
经脉里的黑丝也淡了许多,只是根子还在,没除干净。”
他这话说得平淡,陈云听在耳中,心里却起了几分波澜。
这道黑丝,本是他刻意留下的。
那噬灵命格、燃血遁术、枯木逢春功,三样叠在一处,才短时间弄出这么个东西。
他本可以借血戟的吞噬之力将其彻底拔去,却始终没那么做。
他留着这丝隐患,便是想试一试,这位筑基丹师究竟能不能从黑丝之外,再瞧出些别的什么。
如今看来,谷药师只看到了黑丝,旁的什么都没说。
陈云一时间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忧虑。
庆幸的是,归元玺与命格的底细藏得够深,连筑基修士也瞧不出来。
忧虑的是,这黑丝连谷药师都不了解,不清楚血戟的底细,他这些年来凭着自己摸索,其中风险委实不小。
他面上不露,只道:“晚辈这次来,便是想向前辈求个法子,将这东西彻底拔了。”
谷药师端了茶,慢吞吞喝了一口:“彻底拔了?你以为经脉里的隐患是地里的草,拔了就不长?
你食人丹,是逆天路数,根基不稳,自然要留隐患。
我若有这本事,早去开宗立派了。”
陈云也不恼,只道:“晚辈的意思是,不敢求彻底,只求能有个清源之法。
前辈若肯指点,晚辈便是多付些灵石也甘心。”
谷药师又哼了一声。
他上下看着陈云,忽然道:“你家里入了碧水门的,可不止陈兴承一个了?”
陈云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前辈消息灵通。
晚辈还有个儿子,今年也入了清丹峰,兄弟两个都在内门。”
谷药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淡了些。
他放下茶盏,道:“两个内门弟子。
你陈家倒真是出了些人物。”
陈云道:“也是孩子自己争气。”
谷药师没接这个话茬。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经脉里那东西,要除净,法子也不是没有。
只是这东西,不便宜。”
陈云道:“愿闻其详。”
谷药师起身,在堂后的药柜里翻了一阵,摸出一枚青黄色的玉简。
那玉简颜色黯淡,边缘已经磨得发滑,显是被人用过许多次。
他将玉简搁在桌上,道:“这上头是一门术法,名唤青元洗脉法。
乃是一部木德功法的残篇之一,专以木属生机涤荡经脉,将那些隐在经脉深处的异力慢慢化去。
此法虽不能直接治你的病根,却能让你的法力在每次修炼时自行洗脉,久而久之,那根子自己就淡了。”
陈云灵识往玉简里一探,片刻后收回。
这术法正合他修行的路数。
青木化生诀本就是木德功法,这门青元洗脉法以木之生发为基,与他所修的功法同源。
若真能修成,他往后修炼时,法力每在经脉中流转一次,便如春水化冰,将那藏在深处的异力一点一点荡开,再借周天吐纳排出体外。
这法子如连绵春雨,润物无声。
比之血戟那种霸道抽取,不知温和了多少倍。
陈云心中有了数,也不急着答话。
谷药师见他沉吟,便道:“这门术法,我要三百灵石。
你若觉得贵,门在那边,自己走。”
三百灵石。
陈云心里轻轻一抽。
若是放在从前,便是把他整个碧云谷的家底都翻出来,也凑不出这个数。
便如铁家那等正经炼气仙族,族中养着几百口人,还有仆役、灵田、铺面要支应,三百枚灵石搁在眼前,也算一笔极大的开支。
一个家族的灵石,从来不是只进不出的。
赚进来的,大半都要投回去,培养族人、修缮阵法、打通门路,哪一样不是无底洞。
他若没有钟卢两家的库藏撑着,这三百灵石,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不同了。
他手头虽紧,三百灵石终归拿得出来。
更关键的是,他有两个儿子在清丹峰内门。
光这一层身份,他一次性掏出三百灵石,旁人也只会当是孩子在门中出息了,贴补家中。
不会有人想到别处去。
他点了点头:“好。
三百便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