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药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果决。”
陈云也不谦虚,只道:“晚辈做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
谷药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道:“这青元洗脉法,论品阶,也就堪堪摸到筑基上品的边。
可贵之处,全在自净二字。
这世间功法,能攻伐的多,能养生的少,能于不知不觉间涤荡经脉的,更是少之又少。
此物搁在坊市里,三百灵石是底价。
老夫今朝拿出来,也非临时起意。”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陈云。
“你陈家如今有两人在清丹峰内门修行,便是那梅峰主见了我,也要给几分薄面。
老夫年迈,早断了攀附的心思。
可与陈家结个善缘,总归有益无害。
这青元洗脉法卖给你,一半是生意,一半是交情。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老夫便不多说了。”
陈云心中明白,这老者看似淡薄,实则极精。
他当初拒了碧水门的招揽,并非清高,是不愿受人管束。
若真能借着陈家与清丹峰的关系,日后寻些稀罕灵材,或是为自家后人留条门路,总归有益无害。
三百灵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他肯拿出来,便已存了结交之意。
“谷前辈这份心意,晚辈记下了。”陈云道。
谷药师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陈云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
谷药师垂眼扫过,点了点头,将灵石尽数收入袖中。
动作极快,只一眨眼,案上便空了。
陈云见状,便知这老儿面上生冷,手底却很痛快。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
谷药师到底乃是筑基丹师,对药性的理解极是透彻。
陈云借着话头,问了几处炼气丹方中的疑难。
谷药师也不藏私,三言两语点破其中关窍。
陈云听着,只觉眼前豁然,许多此前凭妙味命格强行推演出来的模糊之处,此刻都有了着落。
他暗道,这三百灵石花得不冤。
临出门时,谷药师忽然道:“当年你那长子根骨不差,心性也沉。
老夫曾传音于他。
他倒好,这些年再未来过。
如今你陈家自家便有两人入了内门,自然不稀罕我这点东西了。”
陈云脚步微顿。
谷药师说的是兴武。
可兴武从未与他提过此事。
他心中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犬子那时年幼,怕是没将前辈的话听进去。
晚辈回去,定当转达。”
谷药师摆了摆手:“都过去多少年了,不提也罢。”
陈云便不勉强,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青囊坊。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
青苔在雨里格外鲜亮,像刚从地底渗出来的绿。
他冒着雨穿过老巷,走到街上时,雨已大了起来。
陈云却不急,只把外袍领口拢了拢,慢慢往客栈走。
街面行人渐少,雨丝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他将怀中的玉简又捏了捏,触感温凉。
这几日头一回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
第二日,陈云去了郡府衙门,把宅院契书签了。
那宅子坐落在城西,前后两进,门口有几株梧桐,院里有一口水井,推开后窗便能望见一段城墙。
地方算不得极好,却胜在清静。
陈云看了一回,觉得合用。
兴宁却皱了皱眉。
“这地方的灵气,比咱们谷中还淡了些。”
陈云道:“如今只是作个立足点,不必太好。
往后若需在城中设铺面,再寻便是。”
兴宁点头,不再言语。
两人又在城中转了一圈,看了几个铺面。
郡城到底是修仙者聚居之地,各处气象大不相同。
城东最热闹,灵丹法器,符箓阵盘,应有尽有。
城西最杂,三教九流,散修遍地。
城南多客栈休憩之地,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城北则是近些年迁入的修仙族人聚居之所,宅院毗连,门庭冷清。
陈云心中暗暗记下。
陈家若要向外发展,最稳当的便是在城东开间铺子。
只是城东地价最贵,便是租一间不大的门面,一年没有七八十灵石也拿不下来。
他盘算了一回,还是先不急着开铺,只将青灵纱与养脉丹的样品摆出来,托个本地牙子慢慢寻买家。
等往来熟悉了,再图扩充。
兴宁忽然道:“爹,那殷家的铺子,你也打算动手?”
陈云点头:“先租一年,让他把货柜清了,再将青灵纱的成衣摆进去,放几样丹药。
平阳郡里,法衣的名头还没响起来,先让这些人见着实物,再谈大宗买卖。”
兴宁道:“那货源呢?坊中如今的产量,供应青韦坊都还有些紧。”
眼下桑林虽扩了不少,可能吐出青霜丝的,仍只有最初那几株老桑。
当年那木德碎片,一半催生了七株变异桑树,另一半则用来助他修行。
后来得了血戟,木德碎片还剩了些许。
若再催生一两株桑树,产量还能再加一点。
陈云道:“青灵纱的产量,说到底还是受限于那几株青霜桑。
我打算回去再寻几株。
实在不行,便用移植之法,以灵脉滋养,慢慢试。”
兴宁想了想,道:“这法子稳妥,只是费时。
我倒有个主意,不如先让兴安在桑林外头多搭几个蚕棚,让普通雪纹蚕与新蚕混着养。
饲料里掺上青霜桑的嫩叶,吐出的丝虽比不上纯种,却也比寻常灵蚕丝强些。
先拿这些中等的蚕丝抵一抵,总比空着铺子强。”
陈云看了兴宁一眼,笑道:“这法子不错。
你这些年没白管那织造坊。”
兴宁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只将目光移向街面。
雨后的平阳城雾气蒙蒙,远处的飞檐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墨痕,颜色极淡。
两日后,两人从平阳城出发,往南而去。
周桓得了消息,亲自送到城门口。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道袍,看上去比前几日精神了些。
见陈云与兴宁走来,他迎上几步,拱手道:“陈兄此去,路上保重。
若有急事,传讯于我便是。”
陈云谢过,接了传讯符收好。
周桓又压低声音道:“你托我寻的铺面,我替你留意着。
有好地方,我传讯给你。”
陈云道:“有劳周兄了。”
周桓笑道:“你与我,还讲这些虚礼作甚。
且去吧。”
陈云点头,不再多言。
周桓朝兴宁也拱了拱手,兴宁还了一礼。
两人转身出了城门。
城门口人流依旧稠密,推车的、挑担的、骑马御风的,挤作一团。
陈云与兴宁夹在人流中,不多时便上了官道。
待走出数里,回头望去,平阳城已只剩一段模糊的轮廓。
兴宁忽然道:“爹,周镇守这人,待陈家倒是真心。”
陈云道:“他这人不糊涂。
青韦坊如今能拿得上台面的,便只有陈家。
他守这坊市,也要靠咱们撑场面。
与其说是交情,不如说是共局。”
兴宁沉默片刻,道:“那也比顾家马家强。
至少他不使绊子。”
陈云驾起一阵清风,将兴宁轻轻托起。
兴宁如今还不会驾风,被陈云用一道柔和的风劲卷着,慢慢离地数尺,贴着他的遁光前行。
“此番带你去清溪谷,你可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陈云问。
兴宁道:“爹是想让我接管清溪谷。
那处灵脉虽小,到底能产本命灵气。
若无人坐镇,终究不稳。”
陈云点头:“你能这般想,便对了。
清溪谷那地方,我经营了几年,灵脉已初步稳了下来。
只是那几缕青木玄华炁,还没到能服气的地步。
你如今既已突破炼气,木德法力也纯,若在谷中待上几年,借着那处灵脉修行,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等灵气攒够了,再服气,根基会扎实许多。”
兴宁道:“那家里的事呢?织造坊好不容易才理顺,我若走了,兴安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陈云道:“兴安那里,我已交代过。
他这些年练出来的手艺,管个桑林足够。
我也不会让你在清溪谷一待三五年。
每年春秋两季,我都会过去看看。
真有什么变故,传讯符也不是摆设。”
兴宁点了点头,不再问。
她知道自己这些年的路,都是父亲一步步铺出来的。
清溪谷听着荒僻,可对修木德功法的她来说,反倒比在家中强。
那里的灵气虽淡,却极纯,正适合她慢慢打磨法力。
陈云也没再说话。
他一边驾风,一边将青元洗脉法的法诀在心头默念了几遍。
这门术法以法力温养经脉,通过特殊的冲刷之势洗去其中杂质,好比在一条旧河里清淤。
力道要匀,不能急躁,更不能蛮横。
他若是使用噬灵命格,修炼速度虽然可以提升却比旁人多了几分凶险。
如今有了这门洗脉法,反倒能让他往后的路走得稳当些。
更要紧的是,这法门与血戟的路数截然不同。
一个温和滋养,一个霸道吞噬。
他手里多了这么一门正道的调养法,即便血戟那头真出了岔子,他也有个退路。
想到此处,他心中又安稳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