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陈云未急着回青韦坊。
他领着兴宁在城中拜了几家商会,又去了趟赌石坊,花几十枚灵石切了七八块浑石,只得了些寻常矿石,归元玺全无动静。
他也不失望,赌石之事十赌九输,陈家如今也犯不着靠这个吃饭。
他又去了方家万兵楼。
方元极见了他,倒比上回热络许多。
两人谈了半日,方元极道:“陈家主若真要寻木属二品灵气,便再等些时日。
我万兵楼在云泽那边有路子。
云泽如今百废待兴,好些旧族被强令搬离,他们的东西总会流出来些。
只是价钱还得看时机。”
陈云道:“这我明白。
只要东西真,贵些也无妨。”
从万兵楼出来,外头天阴下来,街上起了风。
陈云带着兴宁沿长街慢慢走,路过殷家宅院时,他远远瞧了一眼。
那宅子还是老样子,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只比从前多了几盏灵灯。
院墙下新栽了几棵半大的树,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响。
兴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爹,那是什么人家?”
陈云道:“殷家。
当年我第一次来平阳城,便是与殷家兄妹同船。”
兴宁哦了一声,没再问。
陈云也没进去。
他如今与殷家已算不上一个层面了。
又过了一日,陈云与周桓在客栈喝茶。
周桓道:“孟家这回是真起来了。
孟柯做了云泽镇守,孟家更是在那两郡新得了几处灵地。
等过些年,云泽肃清了,孟家便要坐实这新并之郡。”
陈云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日在宴上远远瞧见的一道身影。
那人穿一身暗色长袍,身量修长,眉眼冷峻,被几个修士簇拥着走入园中时,连柳镇守都亲自起身相迎。
陈云认得那人,孟柯。
当年在青韦坊中,此人虽然是孟家子弟,有筑基背景。
如今对方是云泽一郡的镇守,成了真正的筑基修士,手握重兵。
那日孟柯的目光从陈云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陈云也不觉得奇怪,两人的身份早已拉开了。
只是那一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极清晰的感觉。
孟家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从上往下扎根。
陈家从下往上生长,路还长。
周桓见他不语,又补了一句:“孟家有孟家的路子,陈家也有陈家的路子。
你如今要做的,是先把陈家的底子再打厚些。
等有了筑基的根基,什么路子都好说。”
陈云点头。
他放下茶碗,对周桓道:“周兄,我想在平阳城长租一处落脚地。”
周桓一怔,随即笑道:“这是好事。
我帮你问问。
平阳城空宅不少。
你有意,便挑个地段好的,安排几个族中子弟过来打理。”
陈云道:“那便劳烦了。”
周桓拍拍他肩膀:“莫说这些。
等陈家在平阳城站稳了,我这镇守当得也更风光。”
陈云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
平阳城的暮色比青韦坊更深,也更重。
街灯次第亮了起来,如一条蜿蜒的火河,一直烧到天边去。
他忽然想,这城里头,往后该有一盏灯,是陈家的。
两日之后,周桓果然带着陈云去看宅子。
这地方在平阳城内城边上,地势不算顶好,灵气却也不薄。
宅院是两进的格局,前堂后舍,四壁以青砖垒就,门楣上还空着一块匾额的位子。
院中种着两株老桂树,枝叶繁茂,到了秋天不知多香。
后头还带了一方小小的练功静室,看那墙上的阵纹,已是半旧,却还用得。
陈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兴宁跟在后头,两人都没说话。
周桓领着他们又看了几处,有的比这大,有的比这小,却都不如这一处合意。
陈云看了一回,又折回来,问那中间人:“这宅子如何租法?”
那中间人是个灰衣老者,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极亮。
他闻言忙笑道:“回陈家主,这宅院只租不卖。
年租三十灵石,最多可签一甲子的租约,再多便不行了。”
陈云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这两日在城中走动,早打听到平阳城里的规矩。
城内所有的铺面、灵地、宅院,统统一概只租不售。
便是再好的地段,再大的宅子,最长的租期也只有六十年。
这规矩不是平阳城独创,整个碧水门辖下诸郡,凡是郡城一级的地方,皆是一般无二。
他起初还有些奇怪,后来经人一说,便也明白了。
郡城中灵气最浓,聚集的修士最多,若将地皮尽数卖断,不出百年,城中最好的灵脉节点便都落入了那些大族手中。
到那时,郡府再想收税、调人、行令,便处处受制于人。
若只租不售,租期一满,地皮便回郡府,谁也别想在城中真正生根。
这般做,既能让外来家族有处落脚,又能在根源上断了他们坐大的念想。
陈云对兴宁道:“这处便定下来。
年租三十灵石,先签十年。”
兴宁点头。
周桓见陈云办事爽利,也不多留,只道:“我去替陈兄把契书办了,晚些让人送过来。”
说着便先走了。
陈云与兴宁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
兴宁道:“爹,这宅子虽好,可咱们若要在这儿设点,便要留人。
如今家里人手本就不多,谁留下?”
陈云道:“不急。
等回去了,让兴远安排一个老成些的管事,再挑两个机灵的子弟过来。
先在这里住着,等往后生意铺开了,再添人。”
兴宁道:“怕是要费不少灵石。”
陈云道:“灵石的事,慢慢来。
这宅子一年三十灵石,加上人手用度,一年五十枚灵石便撑得住。
只要这边的铺子开起来,便不亏。”
兴宁便不说话了。
两人出了宅子,也没坐车,沿着内城的青石板路慢慢走。
此时已近黄昏,街上来往的修士比白日里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背剑的散修从身边掠过,行色匆匆。
两旁的铺面已亮起灵灯,橙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把街面照得一片暖。
陈云望着那片灯火,忽然道:“这城里头,往后再亮几盏灯,便该是咱们陈家的了。”
兴宁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见他说这话时面上极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盘算好的事。
她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日,殷正来了。
陈云正在客栈院子里喝茶,见殷正进门,放下茶盏起身。
殷正比前几日宴上看着又憔悴了几分,眼下一片青黑,像是熬了几夜没睡。
他进得门来,先朝陈云拱了拱手,面上强自挤出一丝笑。
“陈兄,听闻你在城中租了处宅子,我便过来坐坐。
没扰了你吧?”
陈云让他在对面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殷兄说哪里话。
我初来乍到,正愁没个熟人指路。
你肯来,我求之不得。”
殷正端了茶,没急着喝,只望着杯中的热气出神。
陈云也不催他,只慢慢饮自己的茶。
过了好一会儿,殷正才开口:“陈兄,你与我还是不一样的。
你在青韦坊根基已稳,子弟又争气,能往这郡城来,是往上走。
我殷家……到底还是差了些。”
陈云道:“殷兄言重了。
你们殷家在郡城经营多年,门路比我广。
我这一路来,许多事还要靠殷兄提点。”
殷正摇了摇头,面上笑意发苦:“提点什么。
郡城里的形势你也看见了,各方势力都盯着,我殷家如今不过是在夹缝里讨口饭吃。
罢了,不提这些。”
他转而问起陈家此次来郡城的事,陈云略略说了,无非是税赋、租宅、探路几桩。
殷正听完,神情松快了些,说这些事他还能帮上些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