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雁一路快步,土路被踩的尘土飞扬。
赶到大队部的时候,支书老周正蹲在院坝石台上擦锄头,锄头刃口磨得发亮。看见张秋雁跑得满头大汗,他停下手里的活。
“秋雁,慌慌张张出啥事了?”
“周支书,你跟我回一趟俺家。”张秋雁大口喘着气,“后半夜有人翻墙,割开鸡圈麻绳,偷走只鸡,墙头墙根都留有痕迹。”
“走,过去看看。”
老周把锄头靠在墙根,拎起布帽子扣在脑袋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赶回张家,巷口围拢的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张家几人都站在院墙边上,张老五还没走,叉着胳膊站在在人群前头。看见支书过来,围观的议论声小了大半。
老周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先抬头打量墙头蹭掉的干土,又蹲下身,盯着墙根那几处脚印看。摸了摸那截被刀子割开的麻绳。
“脚印被来回走动踩乱了,墙头这点蹭痕,只能证明有人翻过墙。”老周站起身,“偷鸡的人没抓着当场,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
张老五立刻接上话,“支书你听听!啥证据都没有,昨天吵过架,转头就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
张春秀开口:“不是要定他的罪,只是前后事情凑到一块,疑点摆在这。”
“疑点归疑点。”老周摆了摆手,“办案讲凭据,不能凭着疑心就咬定是谁干的。”
王桂兰往前挪两步:“那难道就白白丢只鸡,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老周看向张老五,“老五,昨天巷口你跟张家吵完,放话事情没完,这话你说过没有?”
张老五眼神躲闪一下,随即梗起脖子。
“吵嘴归吵嘴,庄户人家拌几句嘴不是常事,吵过就过了,我可没指使谁来偷鸡。”
“你记好。”
“不管是谁,暗中翻墙祸害别人家,这是犯规矩的。往后再叫我查到苗头,大队绝不轻饶。”老周看着张老五。
说完,他又转向张家人。
“你们这边,院墙加高暂时来不及,夜里多上心守家。出门锁好门户,人尽量不要落单。丢鸡这事,大队帮你们留意村里动静,抓不到现行,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低声叹气。
张老五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支书都这么讲,平白冤枉人可不行。张家,今天这事,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没证据,我们不会咬定是你干的。”张春秀目光落在他身上,“但这事没完,往后我们会多加提防。真揪出来是谁,咱们再到大队说理。”
张老五还想争辩,被老周拦下来。
“行了,都散了。该下地的下地,别堵在人家院门口。”
围观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一边走一边闲谈。
张老五狠狠瞪了张家一眼,挎起竹筐,扭头跟着众人离开。
张守义拿出旱烟,点上火,吧嗒吧嗒抽着,烟雾一圈圈散开。
王桂兰看着鸡圈的缺口,地上还留着几根鸡毛。
“马上就出栏能换钱了,就这么没了。”
陈建国走到院墙根,抬头打量土院墙。
“这墙太矮,翻过来太容易。寻些土坯,闲下来把墙头垒高点。夜里我照旧在屋檐底下守着。”
“明面上闹不过,就专挑夜里暗处下手。往后过日子,处处都得留个心眼。”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院里黄土发烫。
村里的人该下地的下地,巷道里彻底清静下来,只剩零星几声鸡叫、狗吠。
陈建国从后院柴房翻出一堆旧土坯,又拎来铁锹、黄泥桶,蹲在院墙根和泥。
张春秀打水淘沙,张秋雁帮着递土坯,姐妹两个来回搭手。
王桂兰带着几个小女儿,把鸡圈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木栅栏一处处摸过去,麻绳全部重新捆紧,松动的板子挨个钉牢。
“这回墙头垒高了,我看谁还能随便翻进来。”
“昨晚吓得我半宿没睡踏实,黑糊糊的,一点动静都听不真切。”
王桂兰站直身子,又仔细检查一遍,
“踏实过日子,偏有人见不得咱好。往后白日夜里,都别松劲。”
院墙边,黄泥糊在土坯上,湿乎乎的冒着潮气。
“这下稳妥多了。”陈建国直起腰,甩了甩手上泥,“白天风干一天,夜里再没人能轻易翻墙。”
他把原本低矮的墙头硬生生垫出半尺多高,边角拍得严丝合缝。
张守义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几人忙活,开口说话。
“鸡圈每天天黑前清点一遍,鸡蛋别攒太多,隔两天悄悄往镇上送一趟。别在本村集市露头,少招人眼。”
张春秀应声:“我记下了。往后赶集,我跟建国一早走,绕外村大路。”
一上午的功夫,院墙补好,鸡圈加固妥当,一家人简单做了午饭。
刚收拾完碗筷,院门外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是对门的二奶,挎着小竹篮,拄着拐棍,慢慢挪到门口。
王桂兰看见,连忙上前拉开半扇院门。
“二奶,快进来坐。”
二奶踏进院子,看了看新补的墙头,又看向鸡圈,嘴里叹了一声。
“一早听村里人说,你家夜里遭了贼。我年纪大,起得晚,才知道这事。”
她把竹篮递过来,里头放着四个热乎的白面馍。
“没啥好东西,拿过来给娃们吃。”
王桂兰连忙推辞:“二奶,不用哩,俺家有吃食。”
“拿着。”二奶把篮子往她手里塞,“庄里睁着眼看的都知道,你们一家人本本分分。老老实实挣钱,反倒被人背地里使坏,我看着都气。”
二奶拄着拐,往巷口瞥了一眼,“我夜里起夜次数多,后半夜听见巷口有人小声嘀咕,好几个人脚步声,鬼鬼祟祟的。”
“二奶,你听清是谁的声音没?”
二奶摇了摇头。
“夜里风声大,听不真切。就是能听出来,不是一个人。”
“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村里人,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啥心思,谁也说不准。”
话说完,二奶不愿多待,怕招人闲话,拄着拐慢慢转身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院里几个人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陈建国开口:
“不是单人作案,那就不是外村流窜的贼。铁定是本村人抱团搞事。”
张春秀盯着刚补好的院墙。
“除了张老五那一伙,没人跟咱家结这么大仇。”
张守义磕了磕烟锅。
“没证据,说啥都没用。只能守好自家门户。”
下午,塬上日头毒辣。
村里不少人在地头歇凉,扎堆闲聊。
张老五蹲在大树底下,手里捏着根草棍,跟身边几个本家子弟搭话。
“墙头补得再高有啥用?”
“他家靠着养鸡挣闲钱,风头太足。不给他压压性子,往后眼里更没长辈。”
旁边年轻后生接话:
“支书都说没证据,这事翻篇了。他们能咋着?”
张老五扯了扯嘴角,眼神阴恻恻的。
“翻不了篇。”
“鸡丢了只是开头。咱庄里的规矩,轮不到外姓、小字辈骑在头上。”
几个人围着低声说笑几句,眼神都朝着张家院子的方向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