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天还没透亮,塬上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陈建国搬过竹筐,一层干草铺在筐底,张春秀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去,又抓了几只鸡装笼。
张守义蹲在门槛抽旱烟,火星在昏暗中一闪一灭。
“本村集市不能去,张老五那帮人天天在集口晃悠。往邻村李家集走,绕二里地土路,远是远一点,人杂,不容易被盯上。”
张春秀把筐绳系紧。
“我跟建国两个人去,早去早回,赶在晌午日头最毒之前往家赶。”
王桂兰从灶屋端出两个玉米面馍,用油纸包好,递到二人手上。
“路上吃,路上多留神,遇着本庄的人尽量少搭话,卖完别闲逛,即刻往回走。家里这边,我带着秋雁她们守着。”
“知道。”
陈建国把两筐鸡蛋挑上扁担,扁担压在肩头。张春秀掖了掖衣襟,随手把院门锁扣搭好。
二人踏着晨雾出门,不走村口主路,顺着村后田埂,绕开巷道,往李家集的方向去。
日上三竿,村里下地的人来来往往。
巷口大槐树下,张老五跟两个本家侄子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烟,眼睛时不时瞟向张家大门。
等了大半晌,不见张家有人挑筐出来。
一个侄子往地上吐口唾沫。
“怪了,今儿个不见他们去赶集,鸡蛋攒那么多,总不能全烂在家里。”
张老五眯着眼,手指搓着烟卷。
“莫不是改了时辰,或是换了地方。你们两个,分头去村口几条路瞅一瞅。看见挑鸡蛋筐的,别上前搭茬,远远跟着看。”
两个侄子应声起身,散开,分别守在村东、村西两条出入口。
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个人先后折回来。
“村口主道没见人进出。”
“大路瞅遍了,影子都没见。”
张老五眉头皱起。
“难不成钻后山小路绕出去了。”
另一个后生接话:“要是跑外村集市,咱就不好下手拦了。”
张老五把烟屁股扔在地上,抬脚碾灭。
“鸡是他家进项,卖不出去,才是真的难受。既然拦不住赶集,那就换别的法子。”
他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跟两个侄子说话,嘴一张一合。
旁边有过路村民经过,三人立马闭了嘴,各自散开,装作闲聊歇凉。
临近晌午,田埂路上,张春秀和陈建国挑着空筐往回赶。
鸡和鸡蛋已经在李家集全数脱手,换到的钱用布小包裹好,张春秀贴身收着,又新挑了十多只鸡苗。
一路来回没碰见本庄熟人,一路还算顺当。
快绕到村子后墙,两人脚步放缓。
陈建国把扁担从肩头放下来,靠在土坡边。
“一路顺当,就是往后要常绕远路,来回费不少脚力。”
张春秀望向村子方向。
“能躲开当面刁难,多走点路不算啥。就怕他们堵不住赶集,在别的地方生事。”
二人挑起筐,顺着后墙根,悄悄拐回自家院门。
王桂兰听见脚步声,赶紧把门拉开。
“可算回来了,没遇上啥事吧。”
“没啥事,鸡蛋全都卖完了。”张春秀跨进院子,把布小包掏出来,交到王桂兰手上。
张秋雁走过来:“方才巷口,张老五那两个侄子来回晃了好几趟,一直在盯着咱家门。”
陈建国听罢,走到院墙边上,扒着墙头往巷口望。
大槐树底下已经不见那几个人的身影,路上只剩下地归来的庄稼人。
“明处堵不到咱们赶集,指不定又在盘算别的歪主意。”
张守义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
“地里庄稼快到收的时候,各家都忙。越是大忙时节,越容易出乱子。地里、家里,两边都得盯牢。”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邻居急促的喊声。
“守义哥!守义哥在家吗!你家西边那块自留地,好像有人在里头瞎折腾!
张守义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抬脚就往院门走。陈建国紧随在后,随手抄起门旁一把铁锨。
报信的邻居站在门外,喘着粗气,手指西边自留地方向。
“我刚去自家地里薅草,远远瞅见,有两个人在你家那块地里刨土,看见有人过来,一溜烟跑没影了。”
几人不再多言,甩开步子往自留地赶。
赶到地头,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好大一片土被人蹬开,土块翻得到处都是,红薯也被刨出来了,磕得坑坑洼洼,不少直接裂成两半,地上全是杂乱的脚印。
陈建国捡起一块红薯,
“再有十来天就刨收了,正是上糖分的关口。这么刨出土,太阳晒上一会,直接就干巴烂透了,一点用处都没有。”
张守义蹲下身,看了看裂开的薯块,又看看满地的脚印。
“不是牲口踩的,是人故意往庄稼上跺。”
王桂兰站在地边,目光扫过四周田埂,田地里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人跑的倒是快。”
张秋雁沿着地边来回走了一圈,往远处的庄稼地望。
“往那边岔路跑的,那边小树林,钻进去就寻不见。”
地里陆续有下地干活的庄户人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凑过来看。
有人蹲下来瞅着被刨出来的红薯,低声议论。
“好好的庄稼,糟蹋成这样子。”
“啥人能干出这种缺德勾当。”
正说着,张老五挎着草筐,慢悠悠从隔壁地块绕过来,脸上一副意外模样,探头往地里瞧。
“哎哟,好好的红薯,咋毁成这样。谁家这么损,干这种事。”
“方才有人看见两个人从这块地里跑走,往你们本家那片庄稼地方向去了。”张春秀开始试探他。
张老五身子一挺,嗓门当即抬起来。
“哎,话可不能随口乱说!地是公地,到处都能跑,往俺们那边跑,就赖到俺头上?”
“你们家接二连三出事,难不成处处都算在我头上?”
“没直接说是你干的。”陈建国手握铁锨立在地头,“可接二连三,丢鸡,毁庄稼,次次出事,都跟之前的口角凑到一块。”
“那是你们倒霉!”张老五把草筐往地上一放,“大伙都在这,凭啥就盯着我们本家。没有亲眼抓住人,说啥都是空话。”
围观村民站在两边,没人高声搭话,你看我我看你。
张守义捡起地上的红薯。
“抓不到现行,跟你吵也吵不出结果。”
“秋雁,再跑一趟大队,叫支书过来。”
张秋雁应声,转身快步朝着大队部方向走去。
张老五听见又要叫支书,嘴角动了动,却没再阻拦,往旁边庄稼地挪了两步,蹲下身假装割草。
等候的功夫,地里的乡亲越聚越多。
有跟张家交好的,蹲下来帮忙捡红薯。也有只站在远处观望。
不多时,老周跟着张秋雁赶过来。
老周下地,挨个查看红薯的情况,又低头看田地里纷乱脚印。
“脚印杂乱,人早就跑远,分辨不出是谁。”
他直起身,看向在场所有人:
“接连两回,偷鸡,毁庄稼,都是暗地里下手。都是靠地里吃饭的,糟蹋庄稼,就是断人家口粮。”
说完转头看向张老五。
“老五,前几回矛盾都是你这边起头,我丑话说在前头。再叫我查到跟你这边人有关系,大队直接上报公社。”
张老五手里攥着镰刀,梗着脖子。
“支书,你不能光怀疑俺,俺啥都没干。”
“我没定你的罪。”老周说道,“但这事没完。各家管好自家后生,不许夜里到处乱窜祸害别家田地。”
说完,他又看向张家。
“毁坏的庄稼,只能认损失。往后地里尽量留人看管,下地干活不要家中完全空场。”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各自回自家地块忙活。
张老五拎起草筐,脸色不好,扭头离开。
田地里,剩下张家一家人。
满地折断的玉米秆横七竖八躺在黄土上。
王桂兰弯腰捡起一个摔裂的玉米棒,拿在手里。
“好好的庄稼,平白遭这一场祸。”
陈建国把铁锨戳进土里。
“往后地里不能离人。我白日多往这边跑几趟。”
张守义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庄稼地。
“明面上吵不赢,就专挑暗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