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打第二遍鸣。
院里几个人早早起身。
张春秀抱柴往灶屋走,王桂兰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噼啪作响。
早饭简单,玉米糊糊配咸菜,一碟子玉米面馍。
一家人围着小方桌,筷子碰着瓷碗。
张守义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糊糊。
“昨天张老五放了狠话,多留点神。地里家里,都别单独落单。”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馍,指缝里还沾着昨夜修补鸡圈蹭上的泥。
“我晌午去自留地,早晚两回,我绕回来看鸡圈。喂鸡、捡蛋,不要叫妹妹们单独往院外跑。”
张春秀点了下头:“鸡蛋先不要往集市送,缓上一两天,看看风声。”
张秋雁扒拉碗里的饭:“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鸡蛋放久了要坏。”
“先存着。”
吃过早饭,几个妹妹收拾碗筷。小六张兰芝、小七张竹青拿上竹筐,准备去坡上割青草回来喂鸡。
“别往偏处去,就在大路旁边割,莫钻荒沟。两个人搭伴,早去早回。”
“知道了娘。”
姐妹俩拎着筐,推开院门出去。
村里不少人下地,路上碰见两人,有人远远瞅一眼,扭过头跟身边人嘟囔几句。
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完整字句,零碎字眼飘过来。
“就是他家……”
“集市那档子事……”
张兰芝脚步没停,头也不往那边转。张竹青攥紧筐沿,挨着姐姐,步子走得更快,只顾低头割草。
家里院内。
陈建国扛着镢头,刚走到院门口,搭上门栓,就听见墙外传来几个人说话。
“张老五昨儿没压下他们,这下该咋办。”
“硬来不行,明面上闹不过,就得想别的法子。”
“那鸡可是他家进项。”
“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陈建国眉头一皱,拉开半边门缝往外望。
巷道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只有浮土上留着几串脚印。
“方才墙外有人说话,提到鸡。”他把门重新关好走到院门,
“盯紧鸡圈。”张守义手里正擦旱烟袋。
一整个白天,平平安安。
村里人路过门口,顶多远远瞥一眼,也没人上门吵闹。
眼看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夕阳把塬上土地染成暗黄色。
张兰芝、张竹青背着满满两筐青草回到家,满头是汗。
王桂兰拿过筐子,把青草剁碎,拌上糠,倒进鸡食槽。
几十只鸡扑过来吃食,咯咯叫声响成一片。
张家吃过晚饭后,关好屋门,鸡圈的木栅栏也扣上粗麻绳。
陈建国拿了一捆干草,铺在屋檐底下,打算夜里在这打地铺守夜。
到后半夜,院外传来“哗啦”一声响。
陈建国猛地从草堆上弹起来,抄起身旁木棍,几步冲到院子当中。
屋里的人也被惊醒了,油灯一盏接一盏点亮。
张春秀披好衣裳跑出来,张守义、王桂兰紧随其后。
鸡圈里面乱作一团,鸡扑腾着翅膀乱飞,尖叫不止。
张秋雁举着油灯凑过去,灯光一晃。
鸡圈外侧的木栅栏,有一处绳扣被解开,木板歪歪扭扭豁开一个大口子。
圈外地上,散落不少鸡粪,还有几根鸡毛。
张春秀提着灯往院门口看。
院门的木插销完好无损。
张守义蹲在鸡圈跟前,伸手捏起一截断裂的麻绳,“狗日的,刀子割的,绝不是鸡撞开的。”
王桂兰裹紧身上的薄褂,绕着鸡圈走了一圈,低头点圈里的鸡,来回点了两遍,
“丢了一只马上能出栏的。”
“院门插销好好的,人铁定是翻墙进来的。”
陈建国攥着手里的木棍,快步走到院墙根,高举灯往墙头照。
墙头表层的干土被蹭掉一大片,边沿挂着几缕碎布线头,“就是从这翻进来的,人早跑干净了。”
张秋雁端着油灯,弯腰细看墙根,潮湿的黄土上印着几枚浅脚印,轮廓清晰。
“咱要不要追出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赶上人。”
“黑灯瞎火的,外头巷道看不清,不敢乱出去。”
“对方敢半夜来捣鬼,肯定提前摸好了路子,这会儿早没影了,出去也是白跑。”
“就这么算了?明摆着是有人故意祸害咱家!”
“不算还能咋?没抓着现行,说啥都白搭。”张守义把断麻绳丢在地上,“先收拾鸡圈,别剩下的鸡再跑丢了。”
张春秀拾起散落的木板,取过新麻绳,弯腰一圈圈捆扎栅栏裂开的口子。陈建国搬来几块沉石头,死死抵在栅栏外侧。
一家人折腾到天快泛白,才草草收拾妥当。
等天光彻底亮开,塬上响起此起彼伏的鸡鸣,村里巷道渐渐有了动静。下地的、挑水的、拾粪的村民陆续出门,街巷慢慢热闹起来。
张家几人顺着院墙里外仔细查看,墙外土路的脚印断断续续,到巷口岔路就散了,分了好几条方向,压根辨不出最终去往哪家。
隔壁邻居端着水盆出门泼水,看见一行人蹲在墙根查看,也凑了过来, “守义哥,大清早的,你们在这瞅啥呢?”
“夜里遭贼人算计了,有人翻墙进院,割开鸡圈,偷走我俩只母鸡。”王桂兰站在院门口,脸色难看。
“还有这事?哪个挨千刀的干的这缺德事!”
几句话的功夫,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看热闹。
巷子里人声嘈杂,议论声不断。
就在这时,张老五挎着竹筐,慢悠悠从巷道那头走过来。看见人群扎堆,径直凑了上来,脸上装着一脸诧异。
“咋回事?大清早吵吵嚷嚷的,出啥状况了?”
“夜里有人翻俺家墙头,割了鸡圈的绳子,偷跑两只鸡。”
张老五一听,抬手狠狠一拍大腿。
“哎哟!这贼胆子也太大了!守义哥,你咋不去大队找支书说道说道?”
“昨天你在巷口撂狠话,说这事没完。今儿夜里就出了这事,哪有这么巧的事?”张春秀直盯着他的眼,步步紧逼。
张老五脖颈一梗,扯着嗓子开始喊:“哎!女娃,饭能乱吃,话可不敢胡言传!”
“你可不敢随便往我身上泼脏水!昨天拌嘴归拌嘴,我能干出这偷鸡摸狗的烂事?”
“没人说你亲手偷鸡。”
“但谁心里憋着气,唆使旁人来捣乱,谁也说不准。”张春秀就直勾勾的盯着他。
围观村民两两交耳,窃窃私语。
张老五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指着自己胸口,“你们没凭没据,就敢胡乱赖人!”
“都是本家族人,就算有两句口角,我也干不出这亏心事!没证据,就别乱噘人话!”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嘴说了算。”
“地上脚印、墙头痕迹都在,咱现在就去请支书过来,现场一看就明白。”陈建国作势就往大队走。
听见要找支书,张老五眼皮猛地跳了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随即又硬撑着嗓门。
“找就找!我心里没鬼,啥也不怕!”
“丑话先说下,要是查不出跟我有关系,你们必须给我赔礼道歉!”
围观的村民也跟着劝和。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先把支书请来查清楚,别越吵越僵。”
张守义把旱烟袋别回腰间,转头看向张秋雁。
“秋雁,你跑一趟大队,把支书请过来。”
张秋雁应声点头,抬脚快步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