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
谢照薇微微一怔。
不只是她，就连刚刚将弓递到她手里的陈怀瑾，动作也停了一瞬。
四周原本还说笑着的几名女郎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
谁都没有想到，向来懒得参与这些宴饮游戏的沈惕非不仅接了弓，竟还直接点了谢照薇。
不是说，沈君对一直纠缠自己的谢照薇十分厌烦吗？
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惕非却像是并没有察觉旁人的目光。
他立在不远处，一手握着长弓，玄色衣袖被洛水边的春风吹得轻轻拂动。
那道视线越过席间落到谢照薇身上，神色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他甚至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因为从前根本不需要问。
只要他唤她一声，谢照薇总会过去。
哪怕前一刻还因为他的冷淡难过，只要他肯回头，她便又会高高兴兴跟上来。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
久而久之，沈惕非自己都习惯了。
习惯她总是站在原地等他，也习惯无论他将人推开多少次，只要伸一伸手，她便还在那里。
所以此刻，他是真的没想过她会拒绝。
谢照薇看了他片刻。
前世若是沈惕非肯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唤她过去，她大概会高兴很久。
可现在，她只是垂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
那是陈怀瑾方才递给她的。
于是她重新抬头，声音很平静。
“兄长，我已经答应陈郎君了。”
沈惕非眉眼微顿，谢照薇又补了一句。
“总不好临时换人。”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沈惕非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弓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些。
她拒绝他，还是为了陈怀瑾。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那点原本说不清的郁气一下子变得更加明显。
可他面上仍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片刻后，他移开的目光，恰好落在邹明姝身上。
邹明姝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看着这边。
如今见沈惕非忽然朝自己看来，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立刻起身走过去。
“表哥。”
这一声唤得自然又亲近。
沈惕非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邹明姝只当他默认了，脸上的笑意更深，顺势接过旁边仆从递来的另一张弓。
“那我同表哥一组。”
沈惕非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姿态，像是同谁一组都无所谓。
谢照薇却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她望着站到沈惕非身边的邹明姝，心里不免得有几分刺痛，很快又恢复平静。
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纠葛，沈惕非愿意做什么，都同她无关。
谢照薇收回视线。
“开始吧。”
陈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含笑点头。
前两轮进行得很快。
本就是上巳宴上的取乐，没人真把输赢看得太重，女郎射偏了便有人笑，郎君中了靶心也有人喝彩，席间酒香混着洛水边的花木气息，一时间热闹得很。
谢照薇许久没碰弓，前几箭并不算好。
陈怀瑾倒始终从容。
她若射偏，他便提醒一句手腕的位置，她若中了，他也不吝啬夸一句，却从不越过她去替她做什么。
两轮下来，两人的筹数不算最高，却也一直排在前面。
沈惕非那边却不同。
或者说，沈惕非根本没有将这当成什么春日取乐。
他射得太认真了，渐渐的，旁人也看出了不对。
尤其陈怀瑾若是射中一次靶心，下一回轮到沈惕非，他那一箭便必定更准。
像是在较劲。
偏偏较劲的人自己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第二轮结束时，有人忍不住笑着打趣。
“敬之，你今日怎么半点也不肯让？”
“不过一个彩头，难不成真看上那块玉了？”
沈惕非将箭从箭囊里抽出来，连眼皮都没有抬。
“不想输而已。”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旁人便又笑起来。
邹明姝站在他身旁，闻言心口却微微一热。
她自己射艺并不算好，前两轮甚至偏了两箭，可沈惕非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有说过她，更没有表现出不耐。
在她看来，这已经足够特别。
尤其那枚于阗白玉的彩头就在不远处。
周围几个女郎也渐渐开始起哄。
“明姝妹妹今日运气可真好。”
“照这样下去，那枚玉佩怕是要归你了。”
邹明姝抿着唇笑，没有否认。
谢照薇站在另一边，那些声音自然也听见了。
她抬眼看去。
沈惕非正低头擦了一下箭羽，神色仍旧很淡，邹明姝站在他旁边，脸上的欢喜却根本藏不住。
谢照薇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她曾经也很想要一枚射礼的彩头。
不过是个并不算名贵的玉环，她却觉得好看，缠着沈惕非求了好久，想让他替自己赢回来。
那时候沈惕非只皱着眉说了一句。
“无聊。”
她后来还是看着那枚玉环被旁人拿走了。
明明失落得厉害，却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说沈惕非本来就不喜欢这些玩闹之事，不肯下场也很正常。
如今看来，他哪里是不喜欢。
不过是不愿意为她做罢了。
他从不肯为她多花费心思的。
谢照薇垂下眼，心里说不上难过。
只是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有些傻。
第三轮开始时，箭靶被重新往后移了许多。
恰好河上风起，柳条被吹得不断摇晃，连靶旁悬着的彩绸都猎猎作响。
这一轮明显难了不少，前面几组接连有人脱靶。
谢照薇站在线后，搭箭上弦，第一箭中了，却偏得有些远。
陈怀瑾没有急着教她，只抬头看了眼河岸的柳枝。
“风往东偏，下一箭往西压一点。”
谢照薇点头，第二箭果然近了许多，她眉眼微微亮起来。
正准备取最后一箭，不远处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沈惕非的箭正中靶心。
他放下弓。
目光却没有落在自己的箭上，而是越过众人，看向了陈怀瑾。
陈怀瑾察觉到了，只是淡淡一笑。
轮到他时，同样取箭上弦。
箭矢飞出，也中了靶心。
周围顿时更热闹了。
“这下有意思了。”
“看来陈郎君今日也不肯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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