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妹妹二字,沈惕非才抬起眼。
隔着春日明亮的日光,人来人往之间,他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谢照薇。
而是她身旁的陈怀瑾。
两个人站得不算近,也绝不算远。
陈怀瑾微微低着头同她说话,谢照薇仰脸看他,唇边还留着方才没有完全散去的笑。
那一瞬间,沈惕非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谢衡说过的那句话。
等到秋后,大概便能正式定下来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稍稍收紧。
有人已经朝陈怀瑾招手。
“子珩。”
陈怀瑾闻声回头,也笑着拱手回礼。
谢照薇这才看向沈惕非。
四目相对,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并不是刻意冷脸。
只是如今瞧见他,她心里总归是不痛快的。
谁让前世沈惕非留给她的,永远都不是什么好回忆。
沈惕非看得清清楚楚,他翻身下马。
谢照薇只得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兄长。”
客气得挑不出半点错,也生疏得挑不出半点亲近。
沈惕非垂眸看她。
她确实比病中好了许多,只是下巴似乎还尖了些。
他原本想问一句身体可好了。
可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又想到了陈怀瑾。
于是最后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谢照薇似乎也没有在意。
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淡。
恰好陈家的人过来迎客,她便随邹宛一道往席间去。
陈怀瑾走在她另一侧。
洛水边的风吹起垂柳,细细的柳絮从枝头落下来,有一小团沾在谢照薇鬓边。
陈怀瑾看见了。
“等等。”
谢照薇停住脚。
“怎么了?”
“女郎发间沾了柳絮。”
她抬手摸了两下,却没有摸到。
陈怀瑾顾及礼数,并未直接替她摘,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鬓。
“这里。”
谢照薇这才摸到。
雪白的一小团柳絮躺在指尖,被她随手吹散。
她低头笑了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沈惕非站在原地看着。
身旁同僚显然也听说了陈谢两家有意结亲的事情,不由笑道:
“陈家郎君同谢家女郎看起来倒真般配。”
沈惕非没有说话,那人还在继续。
“听说两家长辈也很满意,若是真成了……”
“陈公不是还在等?”
沈惕非忽然开口,对方一怔。
“是。”
“那便走吧。”
他已经抬步往前。
语气仍旧平静,脸上也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佰川跟在后面,看着自家郎君比往日明显快了几分的步子,默默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今日这洛水边的风,可能有点大。
否则郎君的脸色怎么会这样不好看。
谢照薇随着邹宛入席时,水畔已经坐了不少人。
谢照薇病了这些日子,难得出来一趟,原本还有些沉郁的心情,在这样明亮的春光里也渐渐松快下来。
只是她才刚在邹宛身边坐下不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表姐。”
谢照薇回过头,果然看见邹明姝正提着裙摆朝这边走来。
她今日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桃红曲裾,腰间垂着细细的玉组佩,鬓边还簪着一支赤金嵌珠花钗。
春光落下来,衬得整个人格外娇艳。
若换作从前,谢照薇大概会笑着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
如今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邹明姝像是没有察觉她态度里的疏淡,坐下之后便亲亲热热地挽住邹宛的手,说起路上见到的新鲜事。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便越过席间,往另一边看去。
谢照薇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沈惕非正坐在不远处。
男人今日原本只是随几名同僚过来赴宴,坐下以后也并没有参与年轻人的热闹,面前放着一盏酒。
偶尔有人与他说话,他便偏过脸听上几句。
只是大多数时候神色都很淡,仿佛周遭这些春景、笑语,都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邹明姝看的自然是他。
谢照薇很快便收回目光。
前世她或许还会在意。
如今再看见这些,她竟也只觉得寻常。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原来是几个年轻郎君嫌单单饮酒赋诗太过无趣,不知从哪里取来了几张弓,又让人在远处立了箭靶。
陈家今日准备得周全,见众人兴致起来,索性让仆从将场地重新收拾了一番。
很快,又有人从一只锦匣中取出今日的彩头。
锦匣打开的那一刻,附近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里头放着一枚白玉佩。
那玉并不算大,却通体莹润无瑕,在春日明光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玉上雕着双螭相缠的纹样,线条繁复却并不显笨重,底下还垂着细密的赤色丝穗。
有人认出来,忍不住惊叹。
“是于阗白玉?”
“听说还是去年从西域商队手里得来的。”
“这样的成色倒难得。”
谢照薇也多看了一眼。
玉石本就珍贵,这样品相上佳的西域白玉,在如今的雒阳更算得上少见,何况雕工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玩意。
主持射艺的郎君笑着将玉佩重新放回锦匣。
“既然是上巳取乐,单比郎君们射箭也没什么意思。”
“今日便两人一组,每组一位郎君、一位女郎,每人三箭,合计箭数与中靶位置,三轮之后筹数最多的一组,便拿走这枚玉佩,如何?”
四周顿时热闹起来。
本就是春日宴饮,规矩自然没有平日射礼那般严谨,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倒更添几分趣味。
谢照薇原本只是看热闹。
谁知陈怀瑾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摆好的弓箭,眉眼间带着很温和的笑意。
“女郎想要吗?”
闻言,谢照薇弯了下眸子。
“可我射艺不好,恐怕会拖累你。”
陈郎君耳尖微红,随后道:“若是拿不下,是我没本事,和女郎没关系。”
这一句话说得不轻不重。
谢照薇还没如何,旁边几个女郎已经笑了起来。
邹宛也看了两人一眼,眼中明显带着几分满意。
谢照薇耳根微微有些热,却也没有扭捏,起身接过陈怀瑾递来的弓。
“尽力而为。”
话音刚落,有人看向沈惕非,递过去一张长弓。
“早就听闻沈君百步穿杨,不如也来试一试?”
那郎君说完后,有人低声说他胆子大,谁不知道沈惕非从不爱这些玩意儿。
可没想到,沈惕非竟是起身,接过了那弓。
男人眉眼淡淡,可抬眼时,目光却是落在了谢照薇身上。
“谢照薇,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