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之事后,柳如烟一连几日没再出东宫。
倒不是吓着了,而是慕容瑾和柳少卿联手把她看得死死的。柳少卿干脆在东宫偏院住下了,每日早晚各绕院子巡视一圈,比东宫侍卫还尽职。柳小玉更是自告奋勇,骑马蹲在宫门口,见一个可疑人士就冲上去盘问,把送菜的农户吓得差点扔下担子就跑。
柳如烟哭笑不得:“我就是被裴玉楼吓了一跳,又不是被刺杀了,你们至于吗?”
柳少卿板着脸:“至于。”
柳小玉更加夸张:“如烟姐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纨绔以后靠谁罩着?”
柳如烟:“……”
她看向慕容瑾,试图找个同盟,慕容瑾摇了摇扇子:“嫂嫂,你就忍忍吧。太子大哥走前交代过,你若掉了一根头发,他回来要扒我的皮。”
柳如烟:“……他不至于。”
慕容瑾满脸沉痛:“他对你会不至于,但他会让我‘非常至于’。你还不知道他那人?记仇得很。”柳如烟想起慕容煜连鸟窝都要报复的往事,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被看管归被看管,日子还得过。粥棚依旧每日开着,灾民渐渐少了些,城郊的临时安置点也逐步搭建妥当。柳如烟白天忙完,晚上便瘫在榻上。有一晚她实在闲得发慌,翻出妆匣底部的星泪,对着灯转了转:“系统,你说裴玉楼到底想要这耳坠做什么?”
系统道:【权限不足。但本系统可以确定,这应该是你的东西。】
柳如烟一愣:“我的?”
系统道:【嗯,本系统检测到这上面有你的气息,应该是你之前常带之物。】
柳如烟整个人坐直了:“什么意思?”
系统沉默片刻,语气难得带了一丝正经:【宿主,你还记得我说过,你这是第二次穿越吗?】
柳如烟顿住了。她当然记得。系统在很久以前提过一句“你曾去过另一个世界”,但每次要多问,系统便以权限不足搪塞过去。柳如烟安静地听系统继续说道:
【第一次穿越事,因世界壁损伤,本系统也无法完全还原,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对星泪,应该是你以前带过的。】
柳如烟震惊地捧着那对耳坠:“我自己的?那萧炎……”
然而她话未说完,窗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叩。柳如烟抬头,只见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纸鸢。那纸鸢去得精巧,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飘逸飞扬:“明日午时,城北旧铁匠铺,故人相候。萧。”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那个落款。萧焱?他怎么入的东宫?又怎么能在东宫守卫森严的情况下把纸鸢送到她窗台?
系统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嘶——,然后说:【宿主,这位萧公子的能力,恐怕远超本系统之前的预估。】
柳如烟捏着纸鸢,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她想了想,眼下她被柳少卿和慕容瑾看得滴水不漏,明日午时能不能出得去,实在是个问题。
翌日清晨,柳如烟与慕容瑾并肩坐在膳桌旁。慕容瑾正用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忽然听柳如烟道:“瑾哥哥,明日我准你陪我出城一趟。”
慕容瑾一口小笼包含在嘴里,含糊道:“去哪?”
柳如烟面色自若:“喝汤。”
慕容瑾:“……大早上喝汤?”
柳如烟:“城北有家旧铁匠铺,听说汤不错。”
慕容瑾差点呛住:“铁匠铺卖汤?”
柳如烟:“人家兼营。”
慕容瑾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最终还是点头:“行,反正我也闲得慌。”
次日午时,城北旧铁匠铺。
慕容瑾站在那间黑漆漆的铁匠铺门口,看着门板上挂着的一串旧铁壶和风干的扫帚,终于忍不住转头问柳如烟:“你说这里卖汤?”
柳如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卖铁锅炖的汤。”门内迎面扑来一阵淡淡的灰尘味,铺里光线昏暗,四下堆着旧铁器。
慕容瑾走了两步,忽然顿住——铺子最里面的一张矮桌前,端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模样端正,气势如渊。他面前放着一壶热茶,两盏茶杯,见两人进来,微微抬头,目光在柳如烟面上停了一瞬,神色既像久别重逢又像初见,极其复杂。
柳如烟在桌前站定:“萧公子?”
萧焱点了点头:“坐。”他又看了一眼慕容瑾,“靖王殿下,你也坐。放心,这里没有陷阱。”
慕容瑾警惕地坐下,手却暗暗按在扇柄上。
萧焱不急不慢地替两人各斟了一杯茶,然后看着柳如烟,忽然开口:“柳姑娘。”
柳如烟纠正道:“我已嫁人了,萧公子该称我为太子妃。”
萧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在我那边,我们是师兄妹。”
柳如烟怔住:“……什么?”
萧焱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你不记得了。”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没有起伏。
柳如烟脑中嗡了一下。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宿主,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本系统确实检测到一段来自仙侠界的记忆残片,但已严重磨损。】
柳如烟攥紧拳头:“那我为什么会忘?”
萧焱道:“因为你穿越时遭遇了雷劫。”
柳如烟心口一阵紧缩,脑中再次浮现出黑剑、雷云、模糊的人影。她终于知道那幅画面是什么了。那应该是之前那个世界,她与他共同经历的最后一幕。
萧焱看她失神,没有打扰,只将一只旧布包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当年留在我那里的东西。你走时没来得及带上,我替你收了很多年。如今物归原主。”
柳如烟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旧玉簪。簪身莹润,末端雕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她拿起玉簪,指尖传来一阵微凉,一缕极淡的记忆倏然掠过——她似乎在某个山洞中把簪子从发间拔下来,递给面前的人:“你拿着,等我回来取。”
那人沉默很久,才接过簪子:“好。”而面前的萧焱,此刻正低头看着茶盏,没有再说话。
柳如烟握着那支旧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裴玉楼呢?”
萧焱淡淡道:“他是受人所托。有人告诉他星泪中有异宝神魂,得之可窥破一界机密。”
柳如烟皱眉:“谁?”
萧焱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那人隐藏得深,我暂时还未追到。不过你若信我,便不要收起来了,好好戴着——”他抬手,指尖在她面前的茶杯里轻轻一点,杯中茶水泛起一圈涟漪,“——它若有异动,我会知道。”
慕容瑾在旁边听了一肚子雾水,终于忍不住插话:“等等,萧公子,你是说,我嫂嫂还去过别的世界?还是你师妹?”
柳如烟问道:“慕容煜知道吗?”
萧焱看了慕容瑾一眼,又看向柳如烟,神色平和:“那位太子,先前与我见过一面。”
柳如烟惊得差点打翻茶杯:“什么?!”
萧焱道:“在你们大婚之后。他找到我,问我星泪的来历。我告诉他,那是我送你的东西,让他不必多心。”他顿了顿,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他说:‘既然如此,便让她收着。’说完便转身走了。我以为他会追问更多,却没想到他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柳如烟呆住了。慕容煜?他知道萧焱的存在?但他之前说查过没有此人。
萧焱看着她的神色,了然道:“想来他是有自己的考量。男人嘛,总喜欢自己扛。”
慕容瑾在旁边点头:“这个我作证。我哥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肯跟人说,闷葫芦一个。”柳如烟低下头,握着那支旧玉簪,指腹慢慢摩挲着簪身,没有说话。
从铁匠铺出来,慕容瑾还在消化这些信息,柳如烟却出奇地安静。她将那支旧玉簪妥帖地收进怀里,星泪耳坠在耳尖微微泛着凉意。她忽然问系统:“慕容煜去找过萧焱……那他知道我忘了过去的事吗?”
系统过了好一会儿才答:【根据本系统监测到的信息,他应该不知道。他只是单纯地信任你,也信任那个送你耳坠的人。】
柳如烟怔住了。她原以为她嫁的只是一个书里的人物。可这个男人,在她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替她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她站住脚,抬头深吸一口气:“等他回来,我想问问他。”
当晚,她终于等到了慕容煜的第二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青州水患已见消退,堤坝合龙在即。孤或十日便可启程回京。听说你近日颇忙碌——还有,裴玉楼之事,待孤回来,与你慢慢说。”信尾的最后几个字笔力稍重:“孤十分挂念你。”柳如烟握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将信贴在胸口,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青州的方向,仿佛有马蹄声正踏着星光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