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煜没有在约定的日子回来。
起初柳如烟以为只是路上耽搁了，青州到京城虽不远，但连日落过雨，官道泥泞难行也属常事。她照常料理东宫内务，只把几案上那本倒计时的小册子又往后翻了一页。
第五日没有消息。第六日清晨，慕容瑾一路狂奔进东宫，靴子都跑丢了一只，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嫂嫂，出事了。”
柳如烟放下手里的茶盏：“什么事？”
慕容瑾喘得厉害：“太子大哥他……回京路上遇袭了！”他断断续续说完——太子仪仗行至临漳境内一处峡谷时，遭伏击。刺客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显然是有备而来。侍卫死战护驾，太子受了伤，被几名贴身侍卫护送着脱离战场，其余人留下与刺客周旋。可等他们将刺客清剿完毕后，回头去寻，太子殿下和那几名侍卫却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痕迹都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慕容瑾一口气说完，声音发沉：“皇伯父震怒，京畿大营的兵马全调出去了。可到现在，还没有确切消息。”
柳如烟听完，安静了很久。她没有尖叫，没有落泪，没有摔东西。她只是慢慢放下茶盏，问：“有线索吗？”
慕容瑾摇头。柳如烟又问：“他伤得重不重？”
慕容瑾张了张嘴：“跟随行逃回来的人说，殿下肋下中了一箭，流血不少……但应该不致……”他说到一半，看着柳如烟的表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柳如烟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又放下。然后她回头对翠儿说：“把殿下常穿的那件玄色披风找出来，送到驿使那里去。”
翠儿红着眼眶：“小姐，这……太子殿下都不在，送披风做什么？”
柳如烟道：“他回来的路上天凉，让他披着。”翠儿怔住，眼泪差点落下来，却还是应声去了。
消息很快传开。柳府最先得到动静，柳老爷子闻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吩咐柳二婶道：“你收拾收拾，带上含烟，去东宫陪着如烟。那孩子看着没心没肺的，心里其实藏得深。别让她一个人闷坏了。”柳二婶二话不说，提着一大包吃食和几件换洗衣裳便赶到了东宫。
她进门时，柳如烟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莲子汤，慢慢地舀着喝。柳二婶一见这场面，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如烟！你……你别喝汤了！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柳如烟抬头，看着柳二婶通红的两眼和柳含烟强忍泪意的模样，愣了一瞬：“二婶，我真没事。”
柳二婶一副“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的悲痛模样：“你越说没事，二婶越心疼！”
柳如烟：“……”
柳含烟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如烟，你要是想哭，我们都在。”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莲子汤，又抬头看了看她们：“我真的……”她顿了顿，忽然问，“这莲子汤再放一会儿就凉了，我能不能先喝完？”
柳二婶：“……”
柳含烟：“……”
柳如烟就着碗沿把那碗汤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碗递给翠儿：“再盛一碗，给二婶和大姐姐也盛上。”
柳二婶端着那碗热腾腾的汤，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喝。
消息传遍京城已是傍晚。满城议论纷纷：太子遇刺下落不明，是死是活无人知晓。有人说是流寇所为，有人说是邻国细作，更有传闻说是朝中政敌买凶。皇帝连发三道诏令，封锁京城四门，沿途州府皆受命搜寻，又加派两营禁军，沿着官道一寸一寸地搜过去。
柳如烟是东宫里最安静的那个人。
她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那样用膳、看书、洗漱。掌灯时分，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那面铜镜，慢慢卸下钗环。
翠儿站在门口，眼泪擦了又掉、掉了又擦，柳如烟瞥了一眼：“翠儿，你去睡吧。”
翠儿摇头：“奴婢不困。”
柳如烟道：“你哭得跟灵堂里守夜似的，我看着不吉利。”
翠儿一噎：“奴婢……奴婢不哭了还不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翠儿退下后，柳如烟独自坐在帐中，终于低下头，从衣领里摸出那枚暖玉。这是慕容煜婚前私下赠她的那一枚，她说不上是什么材质，只知道触手温润，长年带着淡淡的暖意。她把它贴在掌心，闭了闭眼。掌心的暖玉微微发热——从她收到消息那一刻起，它就一直这样温着，没有凉过。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那枚玉在灯下流转的淡淡光泽，轻声说：“我知道你没事。”
她没有哭，也没有怔忡。她只是把暖玉握得更紧了一些。片刻后，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宿主，本系统方才监测到临漳方向出现异常能量波动。与你那枚暖玉的频率高度吻合。】
柳如烟指尖一紧：“什么意思？”
系统道:【本系统的判断是：太子殿下还活着，而且正在主动传递消息。】
柳如烟怔了一瞬，继而嘴角缓缓弯起来：“我就知道。”她又问，“那他在哪儿？”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波动出现一次后便中断了。像是被刻意隐藏。宿主，对方很谨慎。】
柳如烟将暖玉系回衣领内，低声道：“没关系。活着就好。”
第二天一早，柳二婶眼圈发青地走进寝殿，打算好好守着柳如烟，却被眼前一幕惊得愣住。柳如烟正坐在镜前对镜梳妆，妆容干净，衣裳齐整，气色甚至比昨日更好。她看见柳二婶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笑了笑：“二婶，早。”
柳二婶：“……你还睡得着？”
柳如烟：“睡得很好。”
柳二婶差点背过气去：“你家殿下生死未卜，你睡得着？！”
柳如烟认真道：“他会回来的，我等他。”柳二婶看着她那双平静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真的知道些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不多时，慕容瑾又来了，带了一匣子消息。他摊开一张舆图，指着临漳附近的几处山谷：“太子大哥最后消失的地方在这里。父皇的人已经搜了三遍，没有任何发现。”
柳如烟看了看舆图上那片标注着“密林”的区域，心中微动。她问：“这片林子，是不是通向裴家在附近的一处田庄？”
慕容瑾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查了一下，那片林子的东面确实有一处裴家的庄子。但那庄子已经荒废多年，不像有什么人住的样子。”柳如烟没说话，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
慕容瑾走后，柳如烟独自坐在案前，把那枚暖玉握在掌心良久。
系统又出声道：【宿主，你怀疑裴家跟这事有关？】
柳如烟低声道：“裴玉楼前脚诱我去茶肆，后脚太子在回京路上遇刺。也太巧了。”
系统道：【但你没有证据。】
柳如烟：“所以我也没说出来。”
她将暖玉小心收回衣领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安抚东宫人心、配合官府协力搜查、处理慕容煜不在时堆积的政务，以及等待他的消息。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柳如烟，你可是要太子妃，可不能先垮了。”
系统幽幽道：【宿主，你现在这语气让我想起你们那儿的俗语：鸭子死了嘴壳硬。】
柳如烟：“……你哪边的？”
系统：【本系统只是发表客观观察。】柳如烟：“闭嘴。”
说是这样说，窗台上那枝早已干透的红梅，她却每天都要看一眼。像是他从未走过那样远，像是他下一瞬就会推门进来。当天傍晚，那枝腊梅的花瓣忽然被风卷起一片，轻飘飘地落在妆台上星泪耳坠旁边。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那片干透的花瓣，忽然觉得耳边仿佛响起一个声音，温沉、平缓、带笑：“孤答应你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她低下头，笑了。是呀，他答应她的每件事都做到了。所以这一次，也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