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省台经济频道黄金档。
电视屏幕亮着幽蓝的光。主持人穿着黑色西装,表情沉痛。
屏幕下方滚动着加粗的白色字幕:《苍海新区:被停摆的百亿经济,讨薪民工的血泪》。
画面一转。切到了一间昏暗的出租屋。
孙大志七十多岁的老娘坐在发黑的板凳上。
老太太对着镜头抹眼泪。哭诉儿子只是想替工友要回饭钱,却被当成了黑社会抓走。
背景音配上了悲凉凄惨的二胡声。
紧接着,画面切到了白天建委大厅的现场。
这是一段从下往上拍的偷拍视角。画面摇晃模糊。
镜头里,孙大志举着铁棍砸门的画面被全部剪掉了。
只留下贺景庭冷冰冰的侧脸。
贺景庭的声音被故意放大了,带着空旷的回音。
“只要证据全了,这就是死罪。”
“没有法不责众。”
这两句话被单独拎出来。配上底下的血红字幕,显得无比冷血。
然后画面剧烈晃动。
特警举着防暴盾牌冲进大厅。把穿着旧迷彩服的混混们按在玻璃渣上。
旁白配音适时响起。
“手无寸铁的农民工,面对的是全副武装的特警。”
“而下达这道冷酷命令的,正是新上任的建委代主任贺景庭。”
“这位为了个人政绩、滥用职权的干部,将数万工人的生计视为儿戏……”
整个长达二十分钟的深度报道,移花接木。
硬生生把贺景庭塑造成了一个蛮横无理、草菅人命的酷吏。
市长办公室。
周建业靠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搭在前面的茶几边缘。
他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高脚杯在灯光下晃动。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
电视机的冷光打在他脸上。
他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
压在胸口三天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碎了。
“好。老马这事办得漂亮。”
周建业放下酒杯。抓起旁边的手机。
他拨通了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老马的电话。
“市长,节目看了?”老马在电话那头笑。
“看了。这把剪刀玩得不错。”周建业摸了摸下巴。
“现在网上全炸了。天涯社区、贴吧,全是骂贺景庭的帖子。”老马声音透着邀功的兴奋。
“市长热线也被打爆了。全要求市委严惩这种败类。”
周建业满意地靠向沙发背。
“舆论发酵一晚上。明天省纪委的人一到,发现全城老百姓都在声讨他。”
周建业冷笑出声。
“纪委最怕群体性事件和舆情。贺景庭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端起高脚杯,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自己要是不写辞职信,纪委都会逼着他脱这身皮。”
同一时间。
建委大楼二楼。
办公室没开大灯。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暖光。
贺景庭坐在电脑前。
手里端着一盒老坛酸菜泡面。塑料叉子卷起一坨面条,送进嘴里。
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本地论坛的网页。
大红标题飘红置顶:《惊爆!苍海市惊现酷吏,百亿工程停摆只因他一句不爽!》。
评论区的数字像秒表一样狂跳。
“这种狗官怎么还不下台?”
“人肉他!把他祖宗十八代查出来!”
“心疼那些农民工。赚点辛苦钱还要被当成黑社会。”
网民不知真相,在屏幕背后宣泄着被撩拨起来的怒火。
贺景庭面无表情。
他端起泡面桶,喝了一口酸辣的汤。
嗓子被辣得咳嗽了一声。
他放下泡面桶。抽了张纸巾擦嘴。
这招移花接木,玩得确实熟练。但他等的就是这个。
对方把动静闹得越大,反噬的时候摔得就越惨。
贺景庭拿起桌上的旧诺基亚。
翻开通讯录。找到“沈清浅”的名字。
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
对面是个干练的女声。背景里带着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沈大记者。省台经济频道的节目,看了吗?”贺景庭靠在椅背上。
沈清浅在省报当深度调查记者。性格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之前来苍海暗访时,贺景庭帮过她一次。
键盘声停了。
“正在看。恶意剪辑,断章取义。”
沈清浅的声音带着火气。
“他们把孙大志那个黑心包工头包装成弱势群体,脸都不要了。”
“我正在写内参驳斥。这事我跟他们刚到底。”
“写文章太慢。”贺景庭打断她。
“现在是网络时代。文字跑不过流言。”
贺景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手里是不是有省报新配的那套网络直播设备?”
沈清浅愣了一下。
“有是有。昨天刚领的,还没捂热。你想干嘛?”
“带上机器。带上摄像师。马上来苍海。”
“现在?晚上十点?”
“就现在。”
贺景庭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白衬衫外套。
“他们不是说我阻碍地方经济发展吗。”
“你来临港重工园区。开全网直播。”
贺景庭拉开办公室的门。
“我带全省网民,实地看看我到底停了一个什么东西。”
深夜十一点半。
临港新区重工二期。
海风顺着没有门窗的厂房空架子灌进来。
风很大。带着浓烈的化学酸臭味。
沈清浅穿着黑色的防风冲锋衣。短发被风吹得乱在脸上。
她刚下车,就被这股味道熏得捂住鼻子。连着咳嗽了两声。
身后的摄像师小刘扛着沉重的设备,也是直皱眉头。
贺景庭从一辆桑塔纳上走下来。
还是白天那件白衬衫。领口掉了一颗扣子,胸前那块铁锈印子还在。
看起来有些疲惫,又透着一股冷硬。
“设备能连上吗?”贺景庭走过去问。
沈清浅点头。她拉下冲锋衣的拉链。
“信号转接了省报的官方门户端口。宽带车在路口供网。”
她看着贺景庭。
“你胆子真大。现在网上全是对你的口诛笔伐。你开没有延时的实地直播,万一翻车,省长都保不住你。”
贺景庭没接话。
他指着前方漆黑的排污渠。
“开机。”
小刘按下摄像机上的红色开关。
镜头前方的LEd照明灯瞬间亮起。强光打在贺景庭的脸上。
沈清浅在后台操作电脑,点击了推送。
直播间标题只写了一行字。
《省台暗访事件当事人:贺景庭实地回应全省网民》。
直播通道刚一开启。
借助省台节目发酵出的巨大舆论热度,链接瞬间被各大论坛疯狂转载。
五千。三万。十万。
不到三分钟。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突破了百万。
服务器卡顿了一下。画面闪烁了一秒,又恢复正常。
铺天盖地的弹幕像雪花一样糊满了半个屏幕。
全是被带了节奏的网民。
“狗官还敢露脸?!”
“打人的凶手!去死吧!”
“滚出苍海市!你把几万工人的饭碗全砸了!”
“严查他!肯定收了黑钱!”
屏幕上滚动的字眼恶毒到了极点。
摄像师小刘看着屏幕上的弹幕,手心直冒汗。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贺景庭。
贺景庭就站在镜头前。
他能清楚地看到沈清浅电脑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骂声。
他表情没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贺景庭毫不理会那些谩骂。
他伸手摸进西裤口袋。
掏出一双崭新的、白色的劳保手套。
手指一根根穿进去。戴紧。
贺景庭转过身。
踩着脚下黏糊糊的黑泥,走向了那个排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