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口的水流不大。
暗黑色的液体顺着水泥管壁往下淌,泛着一层诡异的金属光泽。
贺景庭蹲在渠边。
他从旁边的检测箱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烧杯。
戴着白色劳保手套的手握住杯底。他把烧杯伸进排污口。
黑水灌进杯子。
水面上立刻翻起一层黄白色的油沫。
贺景庭端着那杯水,站起身。
他走到摄像机前。把烧杯举到LEd补光灯下。
直播间的画面里,那杯水黑得像墨汁。
隔着屏幕似乎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刺鼻酸臭。
满屏谩骂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你们在省台节目里看到的,是停工的工地。”
贺景庭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网暴后的歇斯底里,也没有委屈的辩解。
他把烧杯放在沈清浅搬来的折叠桌上。
“你们没看到的,是这杯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盖着红章的报告单。
纸张在海风里哗啦啦作响。
“这是省重点实验室出具的,重工二期现场水质检测报告。”
贺景庭把报告单平铺在桌面上,镜头推近。
他的手指点在上面的一排数据上。
“六价铬,超标四百倍。”
“铅,超标一百五十倍。”
“镉,超标两百三十倍。”
贺景庭抬起头,看着黑洞洞的镜头。
“我不懂什么叫阻碍地方经济。”
“我只知道,这杯水只要有一滴渗进地下水层。”
他指着远处的龙虎镇方向。
“方圆二十里。五年内,村里会多出几百个癌症患者。”
“十年内,生下来的孩子,畸形率会翻三倍。”
“这就是他们嘴里,为了保住几万工人饭碗,必须立刻复工的‘好项目’。”
直播间的弹幕慢了下来。
那些不堪入目的脏话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的问号。
“卧槽……超标四百倍?”
“这水看着跟毒药一样……”
贺景庭没停。
他从兜里摸出那本磨破边的《环境保护法》。
翻开。
“《水污染防治法》第七十三条。排放剧毒废液,导致特大环境事故隐患的。直接查封。”
他合上书,拍在报告旁边。
“我依法贴了封条。他们说是暴力执法。”
贺景庭解开白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之前被孙大志用铁棍顶出来的那块黄褐色铁锈印,暴露在强光下。
“孙大志。那个在电视上被剪辑成弱势讨薪农民工的人。”
贺景庭从包里拿出社保局的查询单。
怼在镜头前。
“这是他手下那一百多人的社保记录。全都是空白。”
“他们是垄断沙场、拿钱办事的黑社会清场队。”
贺景庭直视镜头。
“他拿一米长的螺纹钢顶着我的胸口,逼我签字。”
“我警告了三次。”
“最后特警抓人,完全符合《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第七条。驱逐结伙袭击国家机关的暴徒。”
贺景庭的语速像打桩机一样。
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实打实的铁证和精准的法条。
他把那些被省台刻意隐瞒的真相,连皮带骨地撕开,摊在全省百万网民面前。
硬核到了极点。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停了十秒钟。
上百万在线人数的直播间,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弹幕像井喷一样爆发了。
“这尼玛……原来是这样!”
“省台收钱了吧!居然给黑社会洗白!”
“这哥们胸口还有伤啊,硬刚黑恶势力,牛逼!”
“六价铬超标四百倍,这要是排进海里,整个苍海市的海鲜都得带毒!”
风向变了。
被愚弄的网民,愤怒值呈几何倍数暴涨。
只不过这次,怒火烧向了市长派系和那个颠倒黑白的省台节目。
沈清浅在电脑后台看着飙升的数据,手心全是汗。
她原本还担心贺景庭会被网暴压垮。
结果这人直接用一堆枯燥的法条和铁证,把千万人的舆论强行扭转了。
“还有人说,我破坏了百亿工程的流程。”
贺景庭拿起桌上的那杯黑水。
“《环境影响评价公众参与办法》。因环境问题停工的项目,复工必须经过十五天公示。”
他看着镜头。
“我昨天才贴的封条。今天他们就逼我签复工令。”
“这不是走流程。这是逼着我渎职犯罪,给这杯毒水披上合法的外衣。”
贺景庭把那杯黑水倒在脚边的烂泥里。
土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股白烟。
“我是个代主任。”
贺景庭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我没背景,没靠山。我手里只有这本法典。”
他拿起桌上的法规书。
“他们想用帽子压死我,用口水淹死我。”
贺景庭把书塞进公文包。
“但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
“这杯水,就别想流出临港新区一滴。”
直播结束。
镜头黑了。
但网络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直播切片视频被无数网民疯狂转发。
贴吧、论坛、门户网站。
所有的头条瞬间易主。
原本那些骂贺景庭的帖子,被网民自己删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致敬”。
“这才是干实事的好官!”
“活阎王贺景庭!太硬了!”
“严查重工二期!严查幕后黑手!”
凌晨两点。
贺景庭的名字,随着那段硬核的普法直播。
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临江省的每一个角落。
他一夜之间。
从一个人人喊打的“酷吏”。
变成了全省人民心中的反腐英雄。名震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