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业把刚买的一把紫砂壶又砸了。
茶水顺着红木大班台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出一滩深色水渍。
他抓着座机听筒,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常务副市长王海洋在电话里汇报。孙大志那一百多号人全栽了,进了拘留所,连取保候审都走不通。
“黑的白的全让他占了!”
周建业咬着后槽牙。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舌尖磕破了。
他挂断电话。直接拨通了市监察局一把手的号码。
“老张,我实名举报。”
周建业喘着粗气。领带被他拽得皱巴巴的。
“临港新区建委代主任贺景庭。滥用职权,暴力执法,破坏市委重大经济部署。”
他盯着桌上的黄铜地球仪。
“孙大志只是带人去讨薪,他居然动用特警抓人。这是典型的官报私仇。”
“马上派调查组。停他的职,查他的底!”
下午两点。
市监察局调查组进驻建委大楼。
带队的是二室主任严锋。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三辆印着“监察”字样的桑塔纳停在门外。严锋带着四个干事,踩着大厅里还没扫干净的碎玻璃渣,大步上楼。
贺景庭正在办公室吃一碗快餐盒饭。
一份回锅肉。红油滴在白衬衫上,晕开黄豆大的一块油渍。
他扯了张劣质抽纸,随便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不管了。
严锋推开门。
“贺景庭同志。”
严锋没废话,直接把蓝色工作证拍在办公桌上。
“有人实名举报你滥用职权。现在请你配合调查,交出你上任以来的所有执法卷宗。”
严锋盯着那个塑料饭盒。“这期间,你被暂时停职了。”
贺景庭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拿起塑料勺子,刮了刮盒底的剩汤。
“严主任吃了吗?”
他站起身,把外卖盒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扯了张纸巾擦嘴。
“少套近乎。卷宗在哪?”严锋板着脸。
贺景庭没接茬。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大串黄铜钥匙。走出办公室。
“三楼档案室。跟我来。”
建委三楼尽头。
贺景庭拧开厚重的防盗门。用力推开。
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严锋和四个干事走进去,脚步顿住了。
靠墙并排摆着整整十个两米高的铁皮文件柜。满满当当。
贺景庭把钥匙扔过去。
金属钥匙砸在严锋怀里。
“左边三个柜子,是重工园区的环评对照表、现场取证照片,还有我调取的历年隐患记录。”
贺景庭拉开靠窗的一把折叠椅,坐下。
“中间四个,是孙大志涉黑团伙的用工档案、非法垄断沙石的证据链。”
“右边三个。”他指了指门边。
“是我下达停工令和处罚决定书的法律依据、听证记录和送达回执。”
贺景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随便查。要热水去楼下打。”
严锋冷笑一声。
他办案十几年,查过无数基层干部。就没见过做台账能滴水不漏的。只要是人干的活,程序上绝对有瑕疵。
他一挥手。“把门关上。开始过卷。”
整整三天三夜。
三楼档案室的白炽灯没熄过。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红烧牛肉面味和呛人的烟味。
地上堆满了捏扁的红牛易拉罐。
严锋坐在桌前。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他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对面,一个干事揉着酸痛的脖子,把一份蓝色文件夹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严主任……查不出来。”
干事嗓子哑了。
“那份停工通知单上,连个错别字都没有。引用的法规细化到了第几款第几项。”
严锋不死心。
他抓起那份《关于重工园区停工自查的命令》。
“程序呢?这么大的停工令,他没开听证会,没走十五天的公示期!直接贴封条就是违规!”
严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拍着桌子站起来。
贺景庭靠在档案柜旁。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刚喝了一口凉白开。
“严主任。”
贺景庭把水咽下去。
“麻烦翻到那份卷宗的倒数第三页。”
严锋手指发抖,快速翻纸。
纸页摩擦作响。
“《突发环境事件应急预案管理办法》第十七条。”
贺景庭甚至没看卷宗,直接背了出来。
“涉及重金属超标泄漏风险,且可能在24小时内造成不可逆污染的。执行紧急避险原则。”
“行政长官有权先下达停工令,后补听证程序。”
贺景庭走近两步。
指着严锋手里那页纸上的红章。
“附件里有我当天采集的现场水质化验单。超标0.1%。这就是随时可能泄漏的不可逆风险。”
“先封后报。合法,合规。”
严锋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又抓起孙大志案子的卷宗。
“那抓人呢?治安事件动用特警,防暴盾压人。这绝对是过度执法!”
“翻看二号柜第三层的执法录像文字转化版。”贺景庭语速平稳。
严锋的手下赶紧翻出一本册子。
贺景庭敲了敲桌子。
“录像显示,我进行了三次合法的口头警告。对方拒不撤离,且举起一米长的螺纹钢企图袭击我。”
“根据《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第七条。”
“面对结伙袭击、破坏国家机关,经警告无效的,可以直接使用警棍、催泪弹等驱逐性警械。”
贺景庭看着眼睛通红的严锋。
“我没让他们开枪,已经很克制了。”
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第四天清晨。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档案室。
严锋合上最后一份厚重的卷宗。
纸页合拢。震起一小蓬细密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瘫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三天。四个人。
把贺景庭这几天的执法流程翻了个底朝天。
连执法记录仪开机时喊的第一句话,都精确对照了法条。
完美的程序正义。
挑不出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毛病。
这根本不是滥用职权。
这是一本活生生的、用来逼死对手的反腐教科书。
严锋掏出手机。手有些抖。
他拨通了周建业的号码。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老严,查出多少问题?够不够把他移交检察院?”周建业的声音急促。
严锋看着站在窗边活动肩膀的贺景庭。
“周市长。”
严锋咽了口干沫。嗓子生疼。
“查无实据。”
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
“你说什么?!”
周建业的声音陡然拔高,刺痛了严锋的耳膜。
“他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份文书,都有绝对的法律支撑。”
严锋闭上眼睛。“程序堪称完美。我们定不了罪。”
他叹了口气。
“监察组现在撤点。”
严锋挂断了电话。
市委大院,市长办公室。
周建业浑身发抖。
呼吸急促得像离水的鱼,胸膛剧烈起伏。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
他猛地抡起胳膊。
手里的听筒重重砸在座机上。
塑料外壳彻底碎裂。弹出一根扭曲的弹簧,掉在地毯上。
“废物!全他妈是一群废物!”
体制内最强的监督大棒,打在贺景庭身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反而等同于市监察局亲自下场,给贺景庭的执法盖了个“绝对合规”的钢印。
以后谁还敢拿滥用职权说事?
周建业双手死死抓着桌沿,大口喘气。
他不能输。
明天省纪委的人就到了。贺景庭不死,死的就是他周建业。
既然台面上的规矩制不住这小子。
那就用盘外招。用口水淹死他。
周建业一把抓过桌上的手机。
手指因为用力过猛,在屏幕上戳错了好几次。
他终于拨通了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私人号码。
“老马。”
周建业咬着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台面上搞不动他,我们就走舆论。”
他红着眼珠子,像输光了筹码的赌徒。
“去联系省台经济频道的栏目组。”
“我要他们做一期深度暗访。带着隐藏摄像头去临港建委。”
周建业盯着碎裂的座机。
“找两个孙大志手下的家属,去镜头前哭。就说贺景庭暴力执法,把讨薪民工打成重伤。”
“不管你们用什么恶意的剪辑手法。”
周建业喘着粗气。
“我要让贺景庭这个名字,在全省老百姓心里,变成一个阻碍经济发展、蛮横无理的酷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