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把他们全赶走,怎么办?”
方氏被这句话问得一愣,手里的水瓢晃了两晃,水洒了一地。
“赶谁?你说的是客卿?”
沈知渔没再接话,蹲在地上用树枝把石板缝里的蚂蚁队伍拨开了一条弯弯的新路,嘴巴抿得紧紧的。
方氏看她不吭声了,也没追问,只当小孩子随口一说,弯腰去擦地上的水渍。
但沈知渔的脑子一刻也没停。
逐客令。
这三个字搁在秦史里不算大篇幅,可它的分量比一场灭国之战还重。
李斯当年靠一篇《谏逐客书》扭转乾坤,保住了秦国几乎全部的外来人才库。没有这些人,秦国的统一至少要推迟十年,甚至可能根本完不成。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确定李斯的谏书到了什么阶段。
嬴政今天来找她聊大树和虫子,态度暧昧,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试探。
这位千古一帝不是一个会因为几句奶话就改变国策的人,但他会记住。
记住就够了。
第二天午后,嬴政又来了东配殿。
这一次他带了东西。
两个侍从抱着一捆竹简跟在后面,嬴政大步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把竹简往桌上一摊,面无表情地开始翻阅。
沈知渔正蹲在墙角数蚂蚁搬家的进度,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发现王上今天搬了个移动办公室过来。
沈知渔:(???? )
她没出声,悄悄从墙角爬起来,迈着小短腿颠到石桌边上,扒着桌沿往上瞅了一眼。
竹简上密密麻麻的秦篆她认识一大半,哪怕三岁的眼睛看字有点费劲,但“逐客”两个字她一眼就找到了。
嬴政余光扫到她探头探脑的动作,没说话,伸手把她捞了起来,往自己膝盖上一搁。
沈知渔的小屁股在嬴政的腿上坐稳了,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了两晃。
她的手很自然地摸上了嬴政腰带上垂着的一枚白玉坠,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把玩。
表面上是个在玩玉坠的小奶娃。
实际上她的眼珠子正贴着嬴政的手臂缝隙,一行一行地扫竹简上的字。
“……客卿居秦,心向故国,不可不防……”
“……吕不韦之乱,前车之鉴,外臣当尽逐……”
“……秦人治秦,方为正道……”
沈知渔咬了咬嘴唇,指头捏着玉坠的力气大了一分。
果然,联名上书的调子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拿吕不韦当靶子,打的是所有外来客卿。
嬴政一连翻了三卷竹简,眉心的竖纹越来越深。
他合上最后一卷的时候,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一群老东西。”
沈知渔坐在他膝盖上,感觉到他整个胸腔都在微微震动,连带着她的小身子也跟着颤了颤。
她仰起脑袋,看着嬴政的下颌线。
王上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很紧,拇指在扳指上转得飞快。
沈知渔:“又快又快了。”
嬴政低头看她,眉头微拧。
“什么又快又快?”
沈知渔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搁在扳指上的拇指。
“圈圈转得快,王上又不开心啦。”
嬴政的拇指停了。
嬴政:(ˊ?ˋ )
他盯着那根点在自己手上的小手指看了一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那卷竹简随手丢到了桌上。
沈知渔捏着玉坠,心跳加速了半拍。
机会来了。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小腿,声音软得像棉花团子裹着蜜。
“叔叔。”
嬴政嗯了一声。
沈知渔把玉坠往嬴政手背上靠了靠,脑袋微微低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赶人人,不好。”
嬴政的身体顿了一下。
沈知渔感觉到他的膝盖微微收紧,连带着她的小身子也被夹稳了一点点。
她没有停,继续说,语气糯得像在撒娇,但每个字都掐在点子上。
“坏人要赶,好人留下来。”
她抬起小脸,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嬴政。
“都赶走了,谁帮叔叔做事呢?”
嬴政盯着她。
整个院子安静了三息。
连石桌上那只打瞌睡的灰兔子都竖了竖耳朵。
嬴政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不是怀疑,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凝视。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沈知渔的后脑勺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呆毛。
“你这话,跟谁学的?”
沈知渔眨巴眨巴眼,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语气纯真到了极点。
“没有跟谁学呀,昭昭自己想的。”
她抬起小手掰着手指数。
“一个人做饭,叔叔饿肚肚。两个人做饭,叔叔吃半饱。好多好多人一起做饭,叔叔就能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她掰完一只手的手指不够用了,小眉毛拧了一下,干脆把两只手都举起来。
“赶走做饭的人,叔叔不就没饭吃了嘛。”
嬴政:(⊙??? ??)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的还是被噎的。
“寡人还不至于没饭吃。”
沈知渔理直气壮地摇头。
“现在有饭吃,赶走了就没有了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着三岁孩子不应有的那股认真劲。
“而且叔叔要做的那个大事情,一个人做不完的。要好多好多人帮忙才行呀。”
嬴政按着她脑袋的手收紧了半分。
他没有接这句话,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院墙外面渐渐西沉的日头上。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方氏在廊下来回踱了三趟,每趟都假装在检查窗棂上的灰。
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大事情。”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抱着他玉坠不撒手的小东西。
“你知道寡人要做什么大事情?”
沈知渔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把玉坠贴在自己脸蛋上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
“昭昭不知道,但是昭昭知道叔叔很厉害,厉害的人都要做大事情。”
嬴政看了她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短到只够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一个面。
他把沈知渔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身。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的禀报。
“王上,廷尉李斯求见。”
嬴政挑了下眉。
沈知渔扭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耳朵支棱得笔直。
李斯站在门外的宫道上,身姿端正,双手捧着几卷帛书,面上是标准的温和恭谨。
但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两分。
因为在侍卫通报之前,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站了多久呢?
从“赶人人不好”开始。
李斯捧着帛书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掌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尚未完稿的谏书草稿,喉结滚了一下。
李斯:( ??? )
一个三岁半的奶团子,四句话把他通宵组织的论点全说完了。
还说得比他直白。比他有效。
因为那四句话,是坐在王上膝盖上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