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站在门口，帛书捏得窸窣作响。
嬴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不紧不慢。
“进来。”
李斯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院子。
他行礼的时候，余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站在石桌旁边的沈知渔。
奶团子正捧着一碟蜜枣，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两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一副“哦这个人昨天来过”的表情。
李斯收回视线，双手将帛书呈上。
“王上，臣有奏。”
嬴政坐回石桌旁，接过帛书，随手展开了第一卷。
“关于逐客？”
李斯跪得笔挺，声音沉稳。
“正是。臣以为逐客之策弊大于利，斗胆陈词，请王上过目。”
嬴政没有急着看，而是瞥了他一眼。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李斯的脊背一僵。
嬴政的语气波澜不惊，但李斯的后脖颈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臣……候旨片刻。”
嬴政没再追问，低头开始看帛书。
李斯跪在石板上，膝盖有点硌，但他一动不敢动。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和沈知渔嚼蜜枣的咯吱声。
沈知渔嚼着蜜枣，眼珠子在嬴政和李斯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她从蜜枣碟子里又捏了一颗，颠颠地走到嬴政身边，把蜜枣举到他嘴边。
“叔叔，甜甜。”
嬴政正看帛书看到一半，头也没抬，嘴巴自动张开咬走了那颗蜜枣。
李斯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连抽了两下。
李斯：（? °? ° ?；）
堂堂秦王，被一个三岁的奶娃当着朝臣的面喂蜜枣，而且吃得如此自然。
沈知渔喂完嬴政，转头看了看跪在那里的李斯，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捏了一颗蜜枣递过去。
“大人也吃？”
李斯愣了半拍。
“不……臣不敢。”
沈知渔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把蜜枣往前推了推。
“跪着好辛苦的，吃个甜甜就不辛苦啦。”
李斯看着那颗被肉嘟嘟小手捏着的蜜枣，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有伸手去接。
他拱手朝沈知渔微微一欠。
“小娘子好意，臣心领了。”
沈知渔撇了撇小嘴巴，把蜜枣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成两团，嘟囔了一句。
“不吃拉倒。”
沈知渔：（ˋ﹃ˊ）
嬴政看完了帛书。
他合上最后一卷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三息。
帛书的内容很长，措辞极为考究，从秦穆公用百里奚讲到秦孝公用商鞅，一口气列了七八位秦国历史上最关键的外来贤才，论证得密不透风。
但嬴政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帛书上有修改的痕迹。
有些字被涂掉重写过，有些句子旁边画了圈，还有一段被整段划掉又在空白处重新誊了一遍。
嬴政抬眼看向李斯。
“这不是成稿。”
李斯低头，额角的汗终于滚下来一颗。
“回王上，臣本已草拟大半，昨日得知联名上书的消息后连夜修改了数处，尚未誊抄完毕，今日冒昧呈上草稿，请王上恕臣失仪。”
嬴政把帛书放在石桌上，手掌压着帛面。
“不是还没写完，你是听了门口的话，发现自己写了一夜的东西，被一个三岁的丫头四句话说完了，心里不踏实，急着来确认寡人的态度。”
李斯的脊背又僵了一拍。
嬴政看人看得太准了，准到令人背脊发凉。
李斯额头触地。
“王上明察，臣无可辩驳。”
嬴政靠回石桌，手指搭在帛书边缘，慢慢地叩了三下。
“谏书写得不错，中规中矩。”
他顿了一拍。
“但差了点东西。”
李斯微微抬头。
“臣愿闻王上指点。”
嬴政的目光落在石桌旁边那只啃草的灰兔子身上，声调平平的。
“你通篇讲的是理，讲得很对，很周全。但寡人不缺道理，寡人缺的是一句让满朝那些老东西闭嘴的话。”
他转过头看李斯。
“一句就够。”
李斯跪在地上，嘴唇动了两下，一时没有接话。
一句话。
能让主张逐客的宗室老臣全部闭嘴的一句话。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把谏书里的论点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
就在这个时候，沈知渔蹲在石桌腿边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冲着灰兔子自言自语了一句。
“兔兔你说，客人送了好多好多粮食来，主人反而把客人赶走了，那粮食归谁呀？”
灰兔子继续啃草，对她的哲学思辨毫无兴趣。
但李斯的耳朵动了。
他的目光穿过石桌桌腿的缝隙，看到那个蹲在地上跟兔子说话的小奶团子。
粮食。客人。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声音压得又急又快。
“王上，臣明白了。”
嬴政看着他。
李斯的三角眼里亮起了一道精光。
“逐客卿，犹如却宾客以业诸侯。秦逐客而壮敌，此非安秦之策，乃资敌之举。”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每个字砸在石板上都带着回响。
“客卿被逐，不会消失，他们会去赵，去楚，去齐。臣为秦效命的才华，转眼就变成替诸侯磨刀的利器。逐客不止是秦之损，更是六国之得。”
嬴政的手指在帛书上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五息。
然后嬴政抬起手，把那卷联名上书丢进了石桌旁的铜盆里。
铜盆里还有上午烧剩的炭灰，竹简落在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回去把这句话加进去，明天早朝呈上来。”
李斯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路过石桌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桌腿边的沈知渔。
昭昭正把一片菜叶子撕成碎条喂兔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完全是一副跟朝堂大事无关的闲散小娃模样。
李斯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迈步出了院门。
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他的随从小跑着追上来。
“大人，今日面圣顺利否？”
李斯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卷帛书攥得更紧了一些。
随从又问了一句。
“大人？”
李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东配殿的方向。
院墙里面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句。
“兔兔乖，不要抢昭昭的菜菜。”
李斯转回头，声音很低。
“回去告诉府里人，这位小娘子的蜜枣，日后要是送来，接着。”
随从一脸茫然。
“蜜枣？什么蜜枣？”
李斯没解释，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斯：（ˊ?ˋ ）
他欠了一个三岁奶娃两次人情。
一次是碗的事。
一次是今天的事。
两笔账加在一起，够他李斯还一辈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