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非常人,日后不可轻视。”
李斯这句话说完的第三天,一场暴风雨在咸阳的朝堂上酝酿成形。
起因是一封联名上书。
以宗室老臣昌文君为首的十七名朝臣联名向嬴政进言,请求驱逐所有非秦国出身的客卿,理由写了满满三卷竹简,核心就一句话。
“吕不韦,外人也。嫪毐,外人也。祸乱朝纲者皆外人,不逐外客,秦无宁日。”
这场“逐客令”的讨论已经断断续续了好几周,但这封联名上书是第一次以正式公文的形式摆到了嬴政的案头上。
嬴政看完上书的时候没有当场表态。
他把竹简合上,放到案面的右侧,跟其他待批的奏章摞在一起。
然后他叫了赵高进来。
“今日的逐客上书,朝中有多少人附议?”
赵高微微弓腰,数字脱口而出。
“回王上,联名者十七人,散朝后私下表态支持的约有四十余人。”
嬴政的手指搭在竹简上,叩了一下。
“反对的呢?”
赵高停顿了一拍,措辞很精妙。
“反对的声音不多,但分量不轻。蒙武将军今日在殿上提了一句‘客卿中亦有忠良‘,王翦老将军未表态但旁人说他私下颇有不满。”
赵高又弓了弓腰。
“另外,廷尉李斯至今未在此事上公开发言。”
嬴政:(?﹁?)
“他不发言才怪。他自己就是楚国人。”
赵高笑了一下,那种笑不达眼底的标准微笑。
“王上英明。李斯若开口反对,旁人会说他为自身利益辩护。若不开口,逐客令一旦施行,他便是头一批被赶出咸阳的人。”
嬴政靠回案后,手指在扳指上转了半圈。
“他会写谏书。”
赵高微微抬眼。
嬴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李斯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递上去,既要说服寡人,又不能让自己显得是在私利驱动下抗旨。”
赵高的笑容维持得纹丝不动。
“王上觉得,他能写出这样的谏书吗?”
嬴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了个话头。
“你觉得,逐客令该不该颁?”
赵高的腰又弯了两分,声音压得极低极稳。
“臣不敢妄议国策,但臣以为,客卿中确有贤才。蒙氏一族原籍齐国,为大秦征战数代,若按逐客之策,蒙武、蒙恬父子皆在驱逐之列,边防何人来守?”
他顿了一拍,补了一句。
“当然,吕不韦之祸殷鉴在前,宗室老臣的忧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此事利弊参半,端看王上如何裁断。”
嬴政看了他一眼。
这番话滴水不漏,两头不得罪,既点出了逐客的弊端又没有明确反对,还把球踢回了嬴政脚下。
赵高干这种事确实是一把好手。
嬴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摆了摆手。
“退下吧。”
赵高行礼退出。
嬴政独坐殿中,手指慢慢地在那卷联名上书上敲了三下。
他没有立即做决定。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在盘棋。
逐客令的本质不是要不要赶走外国人的问题,是宗室旧贵族想趁着吕不韦倒台的余波扩大权力、排挤新兴势力的问题。
宗室老臣们真正害怕的不是外来客卿,而是外来客卿拿走了他们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位子。
嬴政当然看得透这一层。
但看透归看透,朝堂上的牌要一张一张地打,急不得。
他站起身,走出中殿,沿着宫道往东配殿的方向走去。
日头偏西,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嬴政走到东配殿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嘀咕。
他没有让侍卫通报,自己掀帘子走了进去。
院子里,沈知渔正骑在一条矮石凳上,两只小脚丫踩着凳腿,双手撑着下巴,对面的石桌上摆着一碟吃了一半的蜜枣和一只趴着打瞌睡的灰兔子。
方氏在一旁浇花,背对着院门。
沈知渔第一个发现了嬴政。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从石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过去,在嬴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刹住,仰起小脸。
“王上!”
嬴政低头看她。
“你每天就在这里啃蜜枣?”
沈知渔理直气壮地点头。
“昭昭还看蚂蚁了,还画兔兔了,还帮嬷嬷数花花了。”
嬴政:(ˊ_ˋ)
“很忙。”
“超忙的!”
嬴政嘴角那根线条又松了半分,他迈步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方氏转过身看到嬴政,水瓢差点没拿稳,赶紧行礼,然后机灵地找了个借口带着侍女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嬴政、沈知渔和那只打瞌睡的兔子。
嬴政坐着没说话,目光落在院墙外面的天际线上。
沈知渔爬回石凳上坐好,两条腿晃来晃去,从蜜枣碟子里拿了一颗,举到嬴政面前。
“王上吃蜜枣。”
嬴政拿了一颗,没吃,握在手心里。
沈知渔自己嚼着蜜枣,小嘴巴动个不停,忽然歪头看了他一眼。
“王上今天不开心。”
嬴政的目光从天际线收回来,落在了她脸上。
“你怎么知道?”
沈知渔用蜜枣把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回答。
“王上摸那个圈圈的时候快快的就是不开心,慢慢的就是在想事情,不摸的时候就是很开心或者很生气。”
沈知渔指了指他的手。
“今天又快又慢,所以是不开心加在想事情。”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意识搁在扳指上的手指。
嬴政:(ˊ?ˋ)
三岁半的娃,把他这个习惯拆得比近侍还清楚。
他没有评价对错,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昭昭,你觉得一棵大树好不好?”
沈知渔嚼蜜枣的动作慢了半拍,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大树好呀,能遮太阳挡雨。”
“如果大树的枝丫上趴了很多虫子呢?”
沈知渔歪着脑袋想了想。
“挑出来,把咬树的坏虫虫弄掉,好虫虫留着。”
嬴政盯着她看了两息。
“如果有人说所有虫子都是坏的,要把枝丫上的虫子全部弄掉呢?”
沈知渔的小眉毛拧了起来,表情严肃得完全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那不行呀。”
她放下手里的蜜枣,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
“有的虫虫会帮大树松土的,有的虫虫会吃掉别的坏虫虫的。全弄掉了,大树没有帮手,以后坏虫虫再来,谁帮它呀?”
嬴政握蜜枣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沈知渔还没说完。
她扬起小脸,声音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而且呀,全弄掉虫虫,大树的枝丫会受伤的。枝丫伤了一根两根不要紧,伤多了,大树就不壮了。大树不壮,刮大风的时候就会倒。”
嬴政把那颗蜜枣放进了嘴里。
甜的。
他嚼了两下,站起身来,伸手在沈知渔的脑袋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停了两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那个奶团子说的。
“树和虫子的事,你倒看得明白。”
沈知渔坐在石凳上,看着嬴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嚼了两下嘴里剩的蜜枣渣子,忽然心头一紧。
王上刚才说的大树和虫子,她听懂了。
大树是大秦。
虫子是客卿。
有人要把所有客卿全部赶走。
逐客令。
沈知渔的小手攥紧了石凳的边缘,指关节泛白。
这是秦国统一进程中最危险的一个弯道。
如果逐客令真的颁了,李斯,蒙氏,郑国,所有非秦籍的人才全部被清洗出去,大秦十年内统一六国的计划就是一句空话。
历史上是李斯的《谏逐客书》力挽狂澜,嬴政收回成命。
但现在的时间点,李斯的谏书写了吗?递上去了吗?嬴政的态度到底偏向哪边?
她不知道。
沈知渔从石凳上跳下来,蹲到石桌旁边那棵野草前面。
方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远远地看着她蹲在那里发呆。
“昭昭?怎么了?”
沈知渔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嬷嬷,你知道什么是客卿吗?”
方氏一愣,随口答了。
“就是别的国家来咱们秦国做官的人呗。”
沈知渔的小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
“嬷嬷,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把他们全赶走,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