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怀瑾替他措的辞,季宁自己誊抄的。
早上到宫门口的时候,刚过卯时,门口排了两个递折子的文官。
季宁站到一边等着,怀里揣着林启那封信,信纸贴在胸口的位置,带着一点体温。
通传的太监跑了两趟,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弯着腰说陛下宣了。
御书房在宫城东北角,走过两道回廊和一座小石桥才到。
门口站着两个执拂尘的内侍,见季宁来了侧身让了半步。
御书房的门开着,日光从东窗打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白亮亮的长带子。
萧承坐在御案后面。
七十多岁的人了,面皮松了,手背上的筋一条条地凸着,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势还是正的。
季宁跪下行了礼,萧承的手往上抬了一下。
“起来吧。赐座。”
季宁在御案侧面的矮凳上坐了,膝盖并拢着,手搁在大腿上。
萧承看了他两眼。
“季宁,你爹让你来找朕,不找太子。说明这事不小。”
季宁的脊背又直了一分。
“陛下,臣要说的事关全国行医制度。”
萧承靠到椅背上,两手搭到扶手上。
“说。”
季宁没有从大道理起头,他把青州柳沟镇的事从老妇人咳嗽开始讲起。
讲到赵广源被收了牌子蹲在杂货铺里卖盐巴的时候,萧承的眉头动了一下。
讲到退烧方子卖四百二十文的时候,萧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讲到马青山写告状信被关进大牢的时候,萧承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这封信是在青州查访的人写回来的。”
季宁从怀里取出林启的信双手递上去。
侍立在御案旁的太监总管接过去搁到萧承面前。
萧承拆开来看,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停了两息。
看完之后他把信搁到案上,手掌按住了没松开。
“行医牌子。朕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道门槛?”
“因为这不是朝廷的制度。太医院的律令里从来没有这一条,是地方医署自己造出来的。”
萧承的手指在信封上来回蹭了两下。
“地方上敢自己造制度来收银子?”
“不止收银子。”季宁把话往下接了一层。“拿了牌子还得从指定的药材行进货,价格比市价高两成。大夫被绑死在这条链上,进退不得。穷人看不起病,大夫不敢看病。一个镇上的老人咳了半年,一个二十年的药铺关了门。”
萧承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信纸上某一行停了好一阵。
季宁看不到他盯的是哪行字,但猜得到。
“陛下,臣请允准太医院发一道通令,申明行医资格归太医院统一审定,地方不得私设门槛。凡已有的一律废止。”
萧承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一刀切?”
“不是一刀切,是把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东西清掉。”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日光移了半寸,照到御案角上的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汁映着天花板上雕梁的影子。
萧承的嘴唇动了两下。
“你太祖母活着的时候跟朕说过一句话。”
季宁坐直了。
“她说制度一旦长出赘疣,不及时割掉就会长成毒瘤。”萧承的手从信封上抬起来,指了指那几页纸。“这是赘疣还是毒瘤?”
“已经是毒瘤了。寻常百姓看不起病,行了二十年医的大夫被赶出铺子,写信告状的人被关进大牢。陛下,这不是一个人胡来,是一整套假规矩在替他胡来。”
萧承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那双七十多岁的眼睛,眼皮耷拉着,可底下的光没有浑。
“你爹的意思?”
“我爹说,这件事不该找太子,应该直接请旨。太子理政日浅,民间的事他还没接触过这么深的。”
萧承哼了一声,说不清是赞同还是感慨。
“你爹这个人,说好听了叫老成持重。说难听了就是不肯让儿子吃亏。”
他从笔架上拿起朱笔,笔尖在砚台边上蘸了蘸。
“太医院的通令你们自己拟。措辞别太硬,给地方上一个月的过渡期。一个月之内自行废止的既往不咎。一个月之后还有私设门槛的,太医院可以直接上报朝廷查办。”
朱笔落到了林启那封信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圈。
“准。”
季宁从矮凳上起身跪下去行了礼。
萧承把朱笔搁回笔架。
“季宁,你太祖母那个人,当年在凉州穷乡僻壤待了一辈子,朕派过三回人请她回京。”
季宁没抬头。
“三回她都回了同一句话。她说我这里病人多走不开。”
萧承的手搁到御案沿上。
“朕当了四十年皇帝,满朝文武跟朕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她那一句话实在。”
季宁行完礼起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太监总管在身后把门轻轻合上了。
回廊上的风比来时暖了些,日头升高了,照在廊柱上一根一根地亮。
出了宫城最后一道门,季宁在台阶上站了一阵,长长地吐了口气。
信还在怀里,圣旨的朱批印在信封上。
他往宫门外的停车处走了七八步就看见了一个人。
方敬之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扇骨在掌心里转着。
看见季宁出来,扇子停了,脸上的笑跟上回在礼部衙署里一模一样。
“萧大人,这么早进宫?”
季宁脚步没变。
“方大人也早。”
方敬之走过来与他并肩,折扇在身侧晃了两下。
“进宫做什么?不介意我问一声吧。”
“来给陛下请脉的。”
方敬之的目光从他袖口掠到胸前,又收回去。
“请脉?萧大人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药箱呢?”
季宁的脚步不快不慢,往马车那个方向走着。
“请脉先望后闻,不急着带药箱。回头诊完了再送方子进来。”
方敬之的扇子在掌心又转了两圈。
“萧大人真是勤勉。陛下龙体安康是社稷之福。”
“方大人说得是。”
两个人在石狮子旁边分了道,季宁往东走,方敬之往西走。
走出十来步,季宁回头看了一眼。
方敬之的背影已经转过了照壁的拐角,折扇收到了袖子里,脚步比刚才快了三分。
季宁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后他才把信从怀里取出来。
朱笔画的那个红圈在信封上鲜亮得扎眼。
车夫在前头招呼了一声。
“萧大人,回府?”
“回府。让人去趟凉州茶号,给林启传个口信。”
“什么口信?”
季宁把信放回怀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告诉他,通令批下来了。但让他在青州再待三天,别动。因为方敬之今天进宫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