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缝,马车停在萧府门前的时候,怀瑾正站在廊下等着。
季宁跳下车,还没走到跟前,怀瑾先开了口。
“方敬之也进了宫?”
“在宫门口碰见的,他折扇没打开,袖着走的。”
怀瑾把他往里领,两个人穿过前院拐进书房,门带上了。
“陛下怎么说?”
季宁从怀里把信取出来搁到桌上,红圈朱批映着窗口透进来的日光,鲜得晃眼。
“准了。太医院自拟通令,给一个月过渡期。过期不废的,直接上报朝廷查办。”
怀瑾拿起信封翻看了一遍,指腹在那个红圈上蹭了蹭。
“陛下的朱批没有落废字,只画了个圈。这是他惯常留余地的做法。”
季宁在桌对面坐下来,两手搭到桌沿上。
“留余地也够了。太医院有了这个圈就能发通令,地方上见了朱批不敢说没有圣意。”
怀瑾点了点头,把信放回桌面。
“那就赶紧拟文。叫刘谨过来。”
编修刘谨在太医院正堂值房坐了三年,专管文牍抄写,一手小楷写得像刻出来的。
接到传话他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手里还夹着一卷没批完的药方存档。
季宁把要写的内容跟他说了一遍,刘谨听完拿出随身带的一方小砚在桌角磨墨,边磨边问。
“院令大人,通令照您的意思拟了个草头。但有一句下官拿不准,您看是写禁止地方私设行医准入制度还是写各地行医资格须经太医院核准?”
怀瑾把那方砚挪到光照得到的位置。
“你觉得这两句有什么区别?”
刘谨的笔在砚边蘸了蘸,想了想。
“前一句是打脸,后一句是收权。”
怀瑾嗯了一声。
“你替我想想,打脸好还是收权好?”
刘谨把笔搁到砚台边上,为难地抿了一下嘴。
“打脸痛快但得罪人多。收权温和但怕他们钻空子。”
季宁在旁边伸手把桌上的空白纸拉到自己面前。
“两句都写。先打脸再收权,让他们知道错在哪里,也知道以后该听谁的。”
刘谨转头看了看怀瑾。
怀瑾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点了一下头。
“就按他说的。措辞你自己把握,别用太硬的字眼,但意思不能软。”
“比如?”
“比如不要写各省医署即日起废除一切私设门槛。”
怀瑾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过刘谨的草拟稿扫了一遍。
“你写,经查各省部分地方医署自行设立行医牌照制度,未经太医院核准,有违朝廷医政纲纪。即日通令,行医资格审定之权归太医院统辖,各省已有私设者限一月内自行废止。逾期不改者,太医院有权上报朝廷查办。”
刘谨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落笔。
写到查办二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拍。
“院令,查办这个词会不会太重了?”
怀瑾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不重。查是查清楚,办是按规矩办。你要是写成治罪那才叫重。”
刘谨把最后两行补完,吹了吹墨迹没干的地方,双手捧到怀瑾面前。
怀瑾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递给季宁。
季宁逐字过了一趟,手指在中间一行停住。
“这里加一句。凡各省医署有向行医者收取名目费用者一并废止。把收银子的路也堵死。”
刘谨提笔补了这一句,重新端正地誊抄了一份正本。
怀瑾从案头拿出太医院的官印,翻开印盒的时候朱泥的味道散了一点出来。
他把通令正本铺平在桌面上,印章对准了落款处。
“季宁。”
“在。”
“这道通令一出去,十七个省的医署提举少说有一半要跳脚。”
季宁把手搁到膝盖上。
“跳脚的都是心里有鬼的。”
怀瑾没有立刻盖印,手在印章上按着没动。
“话是这么说。可太医院的人手不够,不可能同时查十七个省。你想过漫天撒网会不会反倒抓不住一条鱼?”
季宁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不用同时查。先拿青州开刀,杀鸡给猴看。”
怀瑾看了他两息。
印盖了下去。正本上太医院三个篆字在朱泥里压得清清楚楚。
刘谨在旁边看着那方红印落到了纸面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院令,这一份正本,十七份副本,是走驿站还是走急递?”
“八百里加急。十七省同时到。”
怀瑾把印章擦干净放回印盒里。
“刘谨,你今天不用回值房了,就在这办。把副本抄完一份封一份,封口用太医院的蜡印,别用私印。”
刘谨弯腰应了,抱着纸笔墨砚退到偏房里去了。
书房里剩下两个人,窗外的日头偏了半个时辰的角度,桌上那份盖了印的正本上朱泥已经干了。
季宁从桌边拿过一张空白信笺摊开来。
“我给林启写封信,夹在发往青州的副本里一起走。”
怀瑾端起桌上的茶碗,碗里的茶已经没了热气。
“写什么?”
季宁蘸了墨落笔,写得不快,一行一行地铺着。
“林启,通令已发,你在青州再等五天。等通令到了那天你去医署门口看看他们的脸。”
怀瑾把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
“你还有心思跟他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
季宁把信写完折好,塞进一个窄信封里。
“让他心里有个底,知道京城这边已经动了。他在青州憋了快十天,再不给他一个准信,按他的性子要憋出事。”
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口,偏房那边传来刘谨磨墨的声响,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季宁。”
“嗯。”
“通令发了不怕没人听。”
怀瑾的手搁到门框上,身子侧着,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半边落在暗里。
“怕的是有人听了之后故意闹大来反将你一军。青州那个徐正坤在任十一年,他不是蠢人。”
季宁的手停在桌沿上,信封夹在指间。
屋里安静了一阵,外头刘谨翻纸的声音传进来,一页接一页,均匀得像在数拍子。
“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怀瑾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
“蠢人才硬扛,聪明人会把水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