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了太久。”
季宁把这五个字看了两遍,信纸在灯下发黄的颜色跟凉州赵平安写来的那些旧信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林启的字比赵平安端正得多,可写到最后几行的时候笔锋乱了,有两处明显涂改过的墨团还没干透就被折进了信封里。
书房的窗户关了一扇,夜风从另一扇窗灌进来,把桌上几页散着的文牒角翻了一翻。
怀瑾坐在桌子另一头,手边一碗茶已经凉透了。
季宁把信放平了推过去。
“您看最后这一段。”
怀瑾拿起信凑到灯下,看了一遍,又把信翻回前面从头看了一遍。
搁下信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拇指在信纸的边角搓了两下。
“行医牌子。”
“是。地方上自己造的制度,太医院从来没有批准过这种东西。”
怀瑾把信放到桌面上,两只手平搭在上头。
“假制度比真制度更难对付。”
季宁看着他。
“查起来他可以说是地方创新。上面没有明文禁止的东西他就敢说没有违规。你抓他什么?他拿出的那套说辞圆得比真的还像真的。”
季宁把椅子挪近了半寸。
“所以不能从他的规矩里去破他的规矩。”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太医院出一道明文。”
怀瑾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在桌面上滑了一点。
“出什么明文?”
“申明天下。行医资格由太医院统一审定,地方医署无权自设行医牌照制度。凡各省已有自行设立者,即日起一律废止。”
怀瑾没有马上接话。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蹿高了又缩回去。
“这道文书出去,等于是太医院打了全国所有地方医署的脸。不止青州一个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那就想清楚了。别的省要是也有类似的情况,全得翻出来。到时候各省的医署提举联名上书说太医院越权管地方事务,你怎么接?”
季宁把桌上林启的信拉回自己面前,手指按在最后那一行字上。
“爹,青州一个镇子上的老人咳了半年吃不起药。一副退烧的方子卖四百二十文。一个看了二十年病的大夫被收了牌子蹲在杂货铺里卖盐巴。一个写告状信的教书先生被关在大牢里出不来。”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
“那就翻。翻一个是一个。太祖母说过,规矩坏了一个不修,坏十个也不远了。”
门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承衍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一只手扒着门口的木条。
怀瑾扫了他一眼。
“又偷听。”
承衍的脚往后缩了半步,但脑袋没收回去。
“我没偷听,我来送宵夜的。”
手里果然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一碗甜汤,汤面上浮着两颗红枣。
季宁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吧。”
承衍端着碗小跑进来,搁到桌角上的时候手腕一歪,汤洒了几滴到信纸旁边。
他赶紧拿袖子擦。
“别动信。”季宁把信纸抽了出来。
承衍老老实实地站到一边,两只手背到身后。
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
“爹,你们刚才说翻什么?”
“大人的事,你听着就行了,别追问。”
承衍的嘴巴撅了一下。
“爹,太太祖母当年碰到这种事是怎么做的?”
季宁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的问题每次都问到点子上。
“她会先救眼前的人,再收拾后面的人。”
承衍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眼前的人就是青州那些看不起病的?”
“对。”
“后面的人就是收牌子的那些?”
季宁没回答这句,转头看向怀瑾。
怀瑾把那碗甜汤端过来喝了一口。
“明文可以出。但出之前得先跟陛下通个气。太医院的通令盖的是太医院的章,可废止地方制度这种事没有圣旨背书,地方上可以装聋作哑不执行。”
季宁点了点头。
“我明天进宫递帖子,求见太子。”
怀瑾把碗搁到桌上。
“不要找太子。”
季宁抬头。
“太子萧恪刚开始理政,民间事务他接触得少。这件事牵扯地方医署和药材垄断,往深了查还不知道会扯出什么人。太子压不住。”
“那找谁?”
怀瑾拿过桌上那封信折了两折,塞到一个旧信封里。
“直接找陛下。”
季宁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拍。
“直接面圣?”
“你是太医院院令的儿子,空间传承人,秋典上给沈家接过旨的人。陛下认得你的脸。”
承衍在旁边仰着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怀瑾把信封推到季宁面前。
“把林启的信带上。陛下这个人看奏折容易烦,看信不会。信里写的都是活人的事,比奏折管用。”
季宁把信封收进袖中。
“爹,我要是进去了陛下问我太医院想怎么办,我说什么?”
怀瑾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甜汤,把碗放下来的时候红枣在碗底滚了半圈。
“你就把赵掌柜的事跟他说,把那个咳了半年吃不起药的老太太跟他说。陛下当了四十年皇帝,什么道理都听腻了。你跟他讲人比讲道理有用。”
承衍突然又冒了一句。
“爹,那个方大人会不会也跑去跟陛下告状说你们多管闲事?”
书房里沉了两息。
怀瑾放下碗看着承衍。
“这孩子,心思比你这个当爹的转得快。”
季宁没接这话,目光落在袖口的信封边角上。
夜风从半开的窗里又灌了一阵,灯火晃了晃。
“明天一早进宫,帖子我现在就写。”